第318章返乡列车
软卧车厢晃了一下。
茶缸里的热水荡出半圈,苏清雪伸手按住账本,另一只手护住小腹。
陈峰把搪瓷缸挪远。
“我来。”
“你别动我账本。”
苏清雪抬眼看他,“账乱了,比你肋骨裂还麻烦。”
陈峰闭嘴。
媳妇怀了孩子,账本地位仍旧排在他前头。
这事儿,忍。
车窗外是大片玉米地,六月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煤烟味。列车员推着水壶车过去,喊了一声:“开水,开水。”
苏清雪翻开新页。
页眉写得端正:
“六月二十三至二十五,二次进京总账。”
陈峰坐到对铺,背靠车壁,看她一项项写。
“收入。”
苏清雪笔尖落下。
“一,沈明兰田野笔记缺页十四页取回。”
“二,周首长产地守护人确认函一份。”
“三,一九五三年《北梁特殊区域管理暂行办法》第七条抄件一份。”
“四,军医院合作备忘录一份,内容包括年度体检、病历副本、样本边界。”
“五,外贸部见证章。”
“六,日本三菱商事金边灵芝试单,五十克,一千元意向。”
陈峰插话:“这一千块还没到手。”
苏清雪头也不抬。
“有陆明远签字,有对方试单,有样品编号,账上可列应收。”
“行,陈家主母说了算。”
苏清雪耳根动了一下,继续写。
“七,随身农场扩至五平米,参王次生根培育周期一百八十天缩至一百四十四天。”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添一行。
“八,孩子。”
陈峰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车轮压过铁轨,哐当哐当。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到账本边上。
苏清雪看他。
“第几颗?”
“第十四颗。”
“还欠?”
“欠一辈子。”
苏清雪把糖纸压进账本夹层,笔尖在盈亏栏停住。
最后写下:
“大赚,加一个孩子。”
陈峰咧嘴。
这四个字,比万元户还顶。
苏清雪又翻到支出栏。
“火车票,软卧三张,回程两张,合计……”
“等等。”陈峰看她,“咱爹没回来。”
“这次是咱俩,上一趟是三张,我做总账。”
陈峰点头。
“挂号费三毛五。”
“茉莉花茶八毛。”
陈峰想了想,“陆明远喝了两杯。”
“所以值。”
苏清雪继续写:“京城百货大楼棉袄一件,三块二。”
陈峰立刻坐直。
“这个不能算支出。”
“不算支出算什么?”
“算投资。”
“投哪儿?”
陈峰看着她身上新买的浅灰棉袄,袖口收得好,腰也合身。
“投我心里。”
苏清雪笔尖顿住。
片刻后,她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陈峰胡说,暂记家庭必要开支。”
陈峰笑出了声。
对铺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峰马上收声。
苏清雪合上账本一角,又拿出陈峰手绘的六百亩荒山图。
纸是从外贸部要来的旧公文背面,边角还有油印字。
陈峰用铅笔画了北梁外围。
“北坡背阴,二十亩灵芝谷。”
他指着一片山坳,“明面种普通赤灵芝,马教授能看,外贸部能报。空间里育金边珍品,谁也不说。”
苏清雪写:“明账普通,暗账珍品。”
“东坡缓坡,四十亩黄芪防风。”
陈峰的手指往下移,“今年先稳,秋后扩。按吕技术员给的亩产,黄芪一亩干货一百六十斤,四十亩就是六千四百斤。”
苏清雪心算快。
“一斤三块五,二万二千四百元。”
“防风另算。”
“猪、飞龙、皮货另算。”
陈峰点头:“南坡阳面建飞龙养殖扩大区。那地方日头足,离水近,栅栏好修。”
“西北角呢?”
“不动。”
陈峰在图上画了一个圈,“水源涵养林。谁敢砍树,我先砍他斧头。”
苏清雪记下:“西北角封育,不采伐,不开荒,不进外人。”
陈峰又在图边写了一串数。
“参王根段十一月中旬出第一茬。保守算,不低于五万。”
“不能写明账。”
“写暗账。”
苏清雪看他一眼,“你现在也懂账了?”
“跟你混久了,猪都能学会打算盘。”
苏清雪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陈峰继续算。
“秋收黄芪二万二,灵芝试单一千,年底金边灵芝第二批至少四千,猪圈、飞龙、皮货加起来,保守也有一万。”
苏清雪接过铅笔,在图下写:
“年底总资产预计突破四万。”
她想了想,又补一行。
“万元户后下一阶:山大王。”
陈峰挑眉。
“这么快就封王?”
“差条件。”
“差啥?”
苏清雪把笔尖点在六百亩图上。
“承包荒山,已满足。”
又点向靠山屯方向。
“手下有人,半满足。”
“冯大壮、王胖子、齐师傅、陈秀兰、吕技术员、苏清河,这还半满足?”
“他们信你,但还没成规矩。”
苏清雪合上铅笔,“山大王不是嗓门大,是山上山下都听号令。巡山、种药、养殖、外贸、保密,都要有章程。”
陈峰靠回去。
“回去就立。”
“写下来。”
“行。”
“盖章。”
“行。”
“谁不按章程来,扣工分,扣肉。”
陈峰笑了。
“你比我狠。”
“我管账,不管人情。”
她说完,又摸了摸小腹。
陈峰的笑淡下去,把热水递过去。
“喝两口。”
苏清雪接过。
火车过山海关时,车速慢了下来。
铁桥下水面发暗,车厢连接处传来脚步声。
陈峰抬眼。
门缝外,有人停了三息。
不是列车员。
脚步重心稳,停步时先看两头,再看门锁,最后才看车窗倒影。
陈峰眼底一沉。
苏清雪正低头整理纸件,忽然伸手,捏了他袖口两下。
她也察觉了。
陈峰拿过她的手,在掌心写了一个字。
友。
苏清雪没回头,只把周首长那张“孩子要紧”的纸条往账本深处塞了塞。
门外那人没敲门。
脚步离开,停到车厢尽头。
陈峰起身去打水。
经过连接处时,他看见一个穿蓝灰中山装的男人背对车窗抽烟。
男人没回头,只把烟灰弹进铁皮盒。
三五牌。
烟卷夹在左手,食指侧有厚茧。
陈峰放慢一步。
男人低声道:“北锣鼓巷说,路上没事。”
陈峰拧开水壶盖。
“替我谢他。”
“谢就不必。回去守好山。”
“还有话?”
男人吐出一口烟。
“特殊项目办的人没上这趟车。”
“那他们在哪?”
“前一班货车,走沈阳线。慢你们半天。”
陈峰眼神冷了。
“冲靠山屯?”
“未必。也可能冲国防工办封控区。”
男人把烟掐灭,转身走向另一节车厢。
他没留下名字。
陈峰提着水回包厢。
苏清雪看他神色,直接问:“不是坏消息?”
“算不上好。”
陈峰坐下,把水壶放稳,“特殊项目办的人走货车,慢咱半天。”
苏清雪翻开账本,在“返乡风险”下写:
“特殊项目办,可能绕路。”
“回去先做三件事。”陈峰说,“一,六百亩立巡山章程;二,鬼见愁外口加人;三,国防工办核心区边界,每根桩都查。”
苏清雪笔停住。
“你怀疑他们动界桩?”
“人要抢山,先抢线。”
陈峰看向窗外。
山慢慢近了。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谁敢把手伸进靠山屯,就别怪猎户下夹子。
傍晚,火车进县城站。
汽笛一响,站台上人影乱起来。
冯大壮赶着骡车等在出站口,头上扣着草帽,脸晒得发黑。
看见陈峰,他先咧嘴。
再看见苏清雪,他赶紧把帽子摘了。
“嫂子,慢点,包给我。”
陈峰皱眉。
“你咋来了?村里出事了?”
冯大壮嘴张了张,先看苏清雪的肚子,又把话咽回去。
苏清雪淡淡道:“说。”
冯大壮搓了把脸。
“峰哥,喜事是你俩平安回来。急事也有。”
陈峰把帆布包递给他。
“讲。”
“齐师傅巡山,发现国防工办的人在核心区边界打水泥桩。”
“水泥桩?”
“对,六根。桩上喷红漆编号。”
冯大壮声音压低,“其中两根,打进咱六百亩承包地界里了。”
苏清雪慢慢合上账本。
陈峰站在站台台阶上,回头看向北梁方向。
天边发暗。
山线像一道黑门。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六百亩合同副本。
“回村。”
冯大壮一愣。
“现在?”
陈峰上车。
“现在。”
苏清雪坐到他身边,把账本放在膝上,翻到六百亩那页。
她只写了一行:
“六月二十五,返乡。有人挪线。”
笔尖停了停,又添四个字。
“先看红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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