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六百亩,盖章了
大队部的长桌上铺着三份文件。
一份《荒山林地承包合同》。
一份《北梁外围封控配合协议》。
一份《保密承诺书》。
王建军坐在桌北,军绿色挎包放在脚边。韩少校站在门口,两个防化班战士守着院门。
钱玉成拿着公社钢笔,手心出了汗。
“陈峰,看清楚再签。”
王建军把合同往前推了半寸。
“核心二百亩,国防工办接管。外围六百亩,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承包。用途写明:药材种植、林下养殖、水源涵养、义务巡山。”
他点了点第二页。
“不得私入核心区。发现异味水、死兽、塌方、生人进山,立刻报公社、国防工办。违了规矩,这合同作废。”
陈峰低头看字。
纸上红线圈着北梁外沿,老猎道、三号松、东坡水沟都在里面。
六百亩山。
从前他爹只能背着枪偷偷守。
今天,摆到桌上了。
陈峰拿起钢笔,手指在笔杆上搓了两下。
苏清雪站在旁边,眼睛看着那两个动作,嘴角抿住。
她知道。
这是陈峰数钱前的毛病。
也是他下决定前的毛病。
陈峰在乙方位置写下名字。
陈峰。
字不花哨,压得稳。
钱玉成松了口气,赶紧盖公社章。
“啪。”
红印落下。
王建军拿出国防工办的章,看了陈峰一眼。
“你爹守了十六年,没名没分。”
章按下去。
“啪。”
“从今天起,有名分了。”
屋里静了一下。
冯大壮在门边咧嘴:“峰哥,这算不算山大王?”
钱玉成瞪他:“胡说八道!这是合法承包户!”
王建军倒是笑了一声。
“山大王不行。义务巡山员,保密责任人,出口创汇基地护山代表。”
王胖子在窗外探头:“那不还是山大王?就是带红章的。”
韩少校没绷住,转过脸咳了一声。
苏清雪把合同副本接过去,用蓝布包好。
她低头时,眼角有水。
没掉下来。
陈峰看见了,没说破,只伸手把蓝布包压实。
“回家记账。”
苏清雪点头。
“这笔得单开一页。”
王建军又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电话记录纸。
“还有件事。”
陈峰停住。
王建军声音压低。
“京城来电话。姓周。”
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王建军看着陈峰。
“他问,那根东西拿到没有。”
陈峰没立刻答。
苏清雪的手指扣在蓝布包边上。
王建军继续说:“我没替你答。我只说,人活着,山封住了,东西在靠山屯。”
陈峰点头。
“多谢。”
王建军摆手。
“别谢。我不想知道那根东西到底能卖多少钱,也不想知道它能救多少人。我只问一句。”
“你管得住吗?”
陈峰抬眼。
“管得住山,才管东西。”
王建军盯了他两秒,把电话纸叠好。
“这话,我会转过去。”
他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
“六百亩不是便宜你。是压给你。”
陈峰说:“我接。”
王建军点头。
“那就守好。”
太阳偏西时,陈峰和苏清雪回了院。
院里鸡汤已经炖上了。
陈秀兰抱柴火,希月挂着口哨站在门口,装得跟小民兵一样。
“姐夫,有生人我就吹。”
“行,今晚给你多一块鸡肉。”
希月立刻把哨子含紧。
苏怀远坐在东屋门口晒太阳,腿上盖着旧毯子。
周德全拄着拐,眼睛一直往蓝布包上瞟。
“盖了?”
苏清雪把合同放到炕桌上,翻开。
“盖了。”
周德全喉咙动了动。
“陈大山要是看见……”
他没往下说。
苏怀远端起茶缸:“看不见也知道。他儿子把手续补齐了。”
苏清雪坐到炕桌前,摊开账本。
她换了新一页。
笔尖落下。
“六月二十二。六百亩盖章。山是我们的了。”
陈峰在灶台边杀鸡,听见这句话,刀顿了一下。
鸡已经处理好,他把鸡块下锅,加姜片、盐、半片金边灵芝。
苏怀远隔着门喊:“少放灵芝,那个贵。”
陈峰回:“半片。”
苏怀远哼了一声:“败家。”
苏清雪抬头:“记账了。”
苏怀远闭嘴。
账本上,苏清雪分了三栏。
收入。
参王次生根段,随身农场培育,一百八十天,预估不低于五万元。
金边灵芝,干品约一百八十克,估值四千元上下。
六百亩承包权。
陈峰突破狩猎传奇。
沈明兰田野笔记归回。
方淑芬供述归档。
外贸部、国防工办、卫生部三线备案。
支出。
三七粉二两。
纱布六卷。
生石灰、麻绳、白布条、醋。
珍品灵芝半片。
陈峰一根肋骨。
苏清雪虎口旧伤裂开三次。
她写到这里停住,把笔蘸了蘸墨。
盈亏。
大赚。
陈峰端着鸡汤进来,正好看见那两个字。
“我一根肋骨就值两个字?”
苏清雪合上账本。
“再多写,你尾巴要翘上天。”
陈峰把鸡腿夹到她碗里。
“陈家主母,吃鸡腿。”
苏清雪低头喝汤,没有抬眼。
嘴角弯了。
周德全拿筷子敲碗:“今天得喝二两。”
苏怀远冷哼:“你腿还想不想要?”
周德全立刻把筷子放下:“那喝汤。”
陈秀兰端着窝头进来,妞妞跟在后头,学大人端小碗,刚迈门槛就歪了一下。
陈秀兰一把接住。
“慢点,摔了汤没有,摔了你姐夫还得哄。”
妞妞眨眼:“姐夫哄谁?”
屋里静了一下。
王胖子在门外接话:“哄你清雪姐呗。”
冯大壮一脚踹过去。
“吃你的骨头。”
大黄趴在院门口,啃着大骨棒,枯木沟留下的旧疤露在夕阳下。它抬头看了一眼北梁,又低头咬骨头。
像是山也归了位。
饭后,苏清雪把碗收了,陈峰跟出去。
灶房里热气没散。
陈峰从内兜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到她掌心。
“还一颗。”
苏清雪看着糖纸。
“还欠十三颗。”
“慢慢还。”
“利息怎么算?”
陈峰想了想。
“我把六百亩山赔给你?”
苏清雪把糖攥住。
“山本来就写进账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小声说:“将来,这六百亩给谁?”
陈峰看着她。
苏清雪耳根红了一点,拿抹布擦灶台。
“我问账,不问别的。”
陈峰笑了。
“那得你这个主母批。”
苏清雪没骂他。
这就很不对劲。
入夜,院里安静下来。
陈峰坐在院墙根,翻开内兜。
三样东西摆在膝盖上。
楚字铜牌。
周首长纸片。
王建军留下的电话记录。
——京城来电话了,问你那根东西拿到没有。
苏清雪端着姜汤出来,在他身边蹲下。
她没有问打不打算再进京。
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指着“待办”栏。
上面早写着五个字。
笔记缺页,周。
远处老龙口北坡传来白虎王一声长啸。
陈峰攥住铜牌。
秋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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