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七十二小时的第一天
天没亮,陈家院里已经点了煤油灯。
灯芯剪得短,火不大。
苏清雪把帆布包摊在炕桌上,一样一样往里放。
三七粉,纱布,醋泡湿麻布口罩,白布条,红布盐包,火柴盒。
火柴盒外头被她用线缠了三圈。
陈峰看了一眼。
“不是说不能点火?”
“带着不是让你点。”苏清雪头也不抬,“万一外头要烧湿布、烧衣角传信,总不能靠嘴吹。”
陈峰没接话。
行。
账房先生连他嘴硬都算进去了。
苏怀远坐在东屋门口,腿上搭着棉毯,手里拿着两副湿麻布口罩。
“进去后别跑。”
他把口罩递给陈峰。
“走慢,呼吸浅。闻见臭鸡蛋味,立刻退。头晕、胸闷、眼睛发辣,也退。”
“记住了。”
“别光嘴上记。”苏怀远看向苏清雪,“你看着他。”
苏清雪把口罩叠好,塞进陈峰胸前内兜。
“他敢忘,我就在账本上记他一辈子。”
周德全拄着棍子从西厢出来,手里拎着一截发黑的登山绳。
绳子是老麻绳,外面磨得起毛,绳头用铜丝缠着。
“你爹用过的。”
周德全把绳子递给陈峰。
“当年下水声口,他腰上就是这根。旧归旧,吃过水,韧。”
陈峰接过绳子,指腹压了压。
绳子沉。
不像绳,像一段旧年月。
周德全又说:“第九步以后,别信耳朵。水声会骗人,人声也会骗人。”
齐老蔫在院门口接话。
“山里最会学人的,不一定是狐狸。”
王胖子推着自行车进院,车把上挂着两个布兜。
“峰哥,热馒头,咸鸡蛋,还有两块槽子糕。嫂子别瞪我,槽子糕是我娘硬塞的,说进山别空嘴。”
后头杨瘸子也来了,手里攥着半瓶烧酒。
“消毒用。”
他把瓶子塞给陈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让那鬼地方把你留下。俺还等着秋后分红。”
冯大壮扛着斧子站在院外。
陈峰走过去,声音压低。
“我进山后,村里按昨晚说的办。猪圈排水沟每天看两遍,作坊陈秀兰管,药材库夜里两人守。北梁封控区别靠近,防化班的人要啥,先让苏清河记名再给。”
冯大壮点头。
“有人闹事?”
“按住,别打死。”
“懂。”
“方淑芬那边?”
“刘婶看着。她要走,先来报你媳妇。”
陈峰拍了拍他肩膀。
“家交给你。”
冯大壮咧嘴。
“峰哥,你这话比给我一头猪还重。”
苏清雪从屋里出来,背着小挎包,穿着那件深蓝赤狐毛领棉袄。
陈峰皱眉。
“你真去?”
“我不进裂口。”苏清雪把账本塞进怀里,“我守石室。沈明兰的笔记,我比你熟。”
苏怀远咳了一声,没拦。
拦不住。
陈峰也知道。
他只说:“走。”
大黄瘸着腿跟上来,脖子上系着一条红布。
出了村,天边泛灰。
一行人没走黑松岭正路。
国防工办封控区那边有岗哨,有红布警戒线,还有防化班的卡车。陈峰不想给王建军添麻烦,也不想把鬼见愁坐标摆到明面上。
他们绕老猎道。
这条路窄,草深,脚下多碎石。
齐老蔫走前头,每隔一段就拿柴刀拨开草根,看有没有新踩痕。
冯大壮走最后,斧子反握。
大黄在陈峰左侧,鼻子贴地。
走到北坡三号松时,陈峰停了停。
树根旁有一枚虎掌印。
边缘新,土还湿。
苏清雪蹲下,看了一眼。
“白虎王?”
陈峰闭眼,顶级狩猎直觉铺开。
淡金色踪迹从老龙口北坡绕过,停在鬼见愁外口附近,又折向更高处。
没有杀意。
更像巡路。
“它来过。”陈峰说,“没拦路。”
齐老蔫吐出一口气。
“虎爷让道,这趟少一半麻烦。”
陈峰心里没这么轻松。
虎让道,不代表里头的东西也让。
巳时前,几人到了鬼见愁外口。
峡口石头乱,干溪床上青白苔斑一片一片,带淡金细线。
上次发现方淑芬的拐角还在。
地上有几道旧拖痕,是冯大壮背她下山留下的。
苏清雪把帆布铺在背风石壁下。
她摆药。
左边止血,右边解毒,中间是水桶、绳索、账本和沈明兰笔记。
然后她用锅底灰在石壁上画了三道猎户暗记。
第一道:人进。
第二道:人未出。
第三道:外口有人守。
齐老蔫看完,点头。
“画得比大壮强。”
冯大壮不服。
“我斧头画得也不差。”
“你那叫砍树,不叫画记。”
王胖子不在,没人接茬,气氛反倒沉下来。
陈峰把大黄叫到外口。
“守这儿。”
大黄低呜一声,趴在石缝旁,眼睛盯着来路。
陈峰又对冯大壮说:“你守外口。有人来,不管是谁,先拦。拦不住,就敲铁盆。”
冯大壮从背后解下一个小铁盆。
“嫂子给的。说敲三下是人,敲六下是出事。”
苏清雪正在系袖口,淡淡道:“敲错了扣你工分。”
冯大壮立刻闭嘴。
齐老蔫守第二道弯。
陈峰和苏清雪往里走。
峡谷越往里,声音越少。
不能点火,两人只用手电。
手电光照在石壁上,金线苔藓一闪一闪。
到了天然石室,脸盆大的石窝还在。
水清。
水面不起泡。
陈峰蹲下,用苏怀远给的温度计探了探。
十四度。
苏清雪翻开沈明兰笔记第三十七页,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异常活泉,恒温约十四摄氏度。”
她把温度记到账本。
“数据对上了。”
陈峰取了一小瓶泉水,又把一部分收入随身空间。
系统面板亮起。
【检测到鬼见愁核心级高阶灵泉。】
【后方裂口入口确认。】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倒计时:剩余五十四小时。】
陈峰眼皮跳了一下。
从昨夜到现在,十八小时没了。
真是催命账。
石室右侧,裂口贴着石壁。
窄。
人要侧身才能过。
冷风从里头出来,不冲,带甜腥潮气。
不是臭鸡蛋味。
陈峰把湿口罩挂在脖子上,摸了摸枪,又摸军刺。
绳索系腰。
白桦木棍插在背后。
三枚旧铜钱贴身放好。
盐包在左兜,纱布在右兜。
苏清雪站在他面前,替他把袖口扎紧,又蹲下扎裤腿。
动作稳。
她没说别去。
也没说害怕。
扎完,她摊开陈峰的手掌,用手指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回。
陈峰合拢手。
“我欠你十四颗奶糖。”
苏清雪抬头。
“记利息。”
“多少?”
“你回来再算。”
陈峰笑了一下,侧身挤进裂口。
第一步,石面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雪蹲在灵泉旁,手里攥着红布盐包,脸上没表情。
可她虎口旧伤又裂开了。
血沾在红布边上。
陈峰转回头。
第二步踩下去。
脚底不是硬石。
是软的。
一层厚密的金色须根铺在石面上。
它们在他的脚掌下,收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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