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三个圆圈
入夜后,陈家院里只剩灶膛底下的余火。
苏怀远在东屋睡下,周德全在西厢房咳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陈峰把院门插好,回屋时,看见苏清雪已经把炕桌摆满了。
三张纸并排铺开。
一张是当初何三姑那条线留下的纸条拓本。
一张是匿名信信封,里面夹着沈明兰画的野山参素描。
最后一张,是今天刚到的协和问询函。
煤油灯压低了火头。
苏清雪拿着放大镜,左手按住纸角,右手拿铅笔在旁边轻轻点了三下。
“看这里。”
陈峰坐到炕沿边。
三个地方,都有一个淡到不细看就会漏掉的小圆圈。
何三姑纸条底部的圆圈。
匿名信信封内侧的圆圈。
协和问询函经办人签名旁边的圆圈。
陈峰皱眉:“都是圈。”
“不是都是圈。”
苏清雪把放大镜递给他,“顺时针,起笔轻,收笔重。收笔处压了一下,纸纤维都塌了。”
陈峰凑近看。
他不懂字画,可他看猎物脚印。
人走路有习惯,画圈也有习惯。
三个圆圈的收尾,确实都压在同一个方向。
“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苏清雪把三张纸往前推了半寸。
“何三姑不识经纬度,也不会把消息藏在信封内侧。孙德明用红色圆珠笔,他给方志远写信时,笔压很硬,笔迹往右拖。”
她翻出编号旧档,指尖落在孙德明那封信的边角。
“何三姑那条线上,红圆圈是给外人看的记号。淡铅笔圆圈,是给真正收信人看的。”
陈峰眯了眯眼:“方淑芬?”
苏清雪没立刻答。
她拿起匿名信里的野山参素描。
纸有些旧,边缘起毛。
野山参根须画得细,须尖有折,叶片背面还点了几处虫咬痕。
这不是临摹给外行看的东西。
是野外采集图。
“这张画,出自我妈的田野笔记。”
她声音平着。
“田野笔记,就是科考人在山里当天记录的原始资料。地点、气候、植被、标本编号,全都在上面。不是日记,是档案。”
陈峰没打断。
苏清雪继续说:“马教授说过,六二年以后,笔记原件不在北大植物学系。复印件被人调走过。”
她把协和问询函抽出来。
“协和问灵芝来源、水源、土壤、伴生苔藓、金线菌边。问得太准了。”
“准到不像医院问药。”
陈峰接了一句。
苏清雪点头:“像拿着我妈当年的记录,一项一项对。”
屋里静了片刻。
灶膛里一块柴灰塌下去,火星亮了一下。
苏清雪拿红铅笔,在三处圆圈之间划线。
第一条,何三姑。
第二条,匿名信。
第三条,协和问询函。
三条线汇到一处。
她在终点写下三个字。
方淑芬。
又补了一句。
她一直在。
陈峰看着那行字,心里骂了一声。
这娘们退一步都是假退,真不愧是能给全村发糖的人。
糖甜,刀也快。
“她既然拿着你妈的笔记,为什么要把素描寄来?”
陈峰问。
“要是她想独吞鬼见愁,不该提醒咱们。”
苏清雪捏着红铅笔,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因为她进不去。”
陈峰抬眼。
苏清雪把鬼见愁那一页地图摊开。
“笔记能告诉她旧道在哪里,水脉在哪里,参王可能在哪个坡。可笔记不能告诉她怎么过白虎王,也不能告诉她暗道里有没有水门,不能告诉她哪一块石头会塌。”
她抬头看陈峰。
“她需要你开路。”
陈峰明白了。
“她寄画给你,是想让你去。”
“不。”
苏清雪把那张素描按住。
“她不是叫我。”
她嘴唇抿了一下。
“她是在用我妈叫我。”
陈峰伸手,把她握着铅笔的手按住。
她手背很凉。
“那就不去?”
“去。”
苏清雪答得很快。
陈峰看着她。
苏清雪把红铅笔放下,换了钢笔,翻到账本新页。
“但不能按她的路子去。”
她在页顶写下:沈明兰田野笔记追索。
“明天你去找马教授。”
“找他做什么?”
“让他出一份学术追索函。”
陈峰等她解释。
苏清雪一边写,一边说:“我妈当年进东北,是北大植物学系公费科考。公费,就是国家和单位出经费。田野笔记属于科考原始资料,原件应归单位档案室保存,私人不能长期占有。”
她顿了顿。
“哪怕她是协和的人,哪怕她认识高校,哪怕她现在姓方。”
陈峰听笑了。
“你这是要用北大找她要东西?”
“不是北大。”
苏清雪抬头。
“是规矩。”
她把账本转过来给陈峰看。
上面列了三条。
一,马教授确认笔记原件为沈明兰科考资料。
二,北大植物学系出具追索函。
三,要求现持有人归还原件并说明调阅手续。
陈峰看完,伸手点了点第三条。
“她要是不认?”
苏清雪从暗格里取出匿名信、协和问询函和那张素描。
“一份素描,能证明笔记在她手里或她碰过。协和函能证明她借协和追问灵芝和水源。何三姑纸条能证明她不是第一次藏圆圈。”
她把三份东西重新叠好。
“她不认,就让马教授、苏怀远、陆明远一起看。”
陈峰挑眉:“再加周首长?”
苏清雪摇头。
“周首长那张纸片先不动。”
她把账本合上。
“抓方永昌,用的是北梁矿。抓方淑芬,不能用军方的手。”
“为什么?”
“她太会把自己放成受害人。”
苏清雪说,“你让军方压她,她就会说自己只是想替沈明兰完成遗愿。她会哭,会提我妈,会说我不懂。”
陈峰想起方淑芬那句“原本不用吃这个苦”。
这女人开口不见血,落刀全在心上。
“所以你要用学术规矩压她。”
“对。”
苏清雪把钢笔帽扣上。
“笔记是公家的,不是她拿来做人情、做局、做诱饵的东西。”
陈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媳妇儿,你这比我一枪打飞短枪还狠。”
苏清雪瞥他一眼:“枪打出去有声,账本落下没声。”
“但疼。”
“疼就对了。”
陈峰伸手把她额前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明天我去找马教授。你在家等我。”
“不。”
苏清雪把三份证据包进油纸,“我也去。”
陈峰刚要说话。
她先开口:“这是我妈的东西。”
陈峰把话咽回去。
行。
护媳妇这事,不能护成拦路石。
第二天清晨,院里雾还没散。
陈峰套好外衣,把五三式军刺塞进腰后,又把油纸包放进帆布包最里层。
苏清雪换了深蓝棉袄,领口赤狐毛压得整齐。
她把账本抱在怀里。
刚出屋门,西厢房门开了。
周德全拄着棍子站在门口。
他脸色不好,眼窝深,右腿夹板还绑着布条。
“你们去找马教授?”
陈峰点头:“问笔记的事。”
周德全没接话。
他看向苏清雪。
“丫头,你娘叫沈明兰?”
苏清雪停住脚。
“是。”
周德全喉结动了一下。
“你们别只查笔记。”
陈峰眉头一压:“周叔,你知道什么?”
周德全扶着门框,像是站不稳。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查查五三年冬天。”
院里没人说话。
周德全又补了一句。
“协和来过人,进过老龙口外口。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军医。”
苏清雪手指收紧,账本边角压进掌心。
周德全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那时候,她还不姓方。”
(https://www.shubada.com/129189/3673993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