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挖地三尺的账和暖炕上的话
暗道封堵第二天,靠山屯恢复了鸡叫狗吠的秩序。
苏清雪天没亮就起了,灶台上蒸着八个白面馒头,铁锅里两个荷包蛋,火候刚好,蛋白凝实蛋黄溏心。半年前连灶都点不着的人,如今掂勺翻锅利索得像干了十年。
陈峰进灶房,从背后把人圈住。
苏清雪拿铲子柄往后一顶:“手洗了没?”
“洗了。”
“骗人。”
陈峰老老实实去洗手。
饭桌上照旧,蛋黄拨进他碗里,他把蛋白塞回去,希月在对面翻白眼。苏怀远坐在东屋门口端着碗,嘴上挑剔粥太稠,筷子却没停。
吃完饭,苏清雪把炕桌擦干净,铺开账本,砚台磨墨。
这一记就是整整一上午。
“暗道事件”四个赵体小楷打头,底下分三栏:人力、物资、证物。
人力一栏逐个点名——冯大壮连续值守四天三夜折工分十二个,齐老蔫带路进山三次折八个,王胖子跑县城传信两趟折四个,猎户三人各折三个,帮工妇女应急转移药材库九人各折一个。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工分数和折算金额,一分不差。
物资一栏更细:生石灰四十斤,松木桩二十六根,麻绳三捆,纱布两卷,三七粉二两,獾油膏一罐,苏怀远配药用去黄柏粉、苦参末、石菖蒲根粉各半两。每样标了来源和单价,末尾合计七块三毛四。
证物一栏新增三个编号。灰斗篷身上搜出的繁体“周”字铜牌列为十二号,钢钎头十三号,雇工证十四号。周德全脖子上的“二七二团”铁片单独注了“暂存”,没编号——苏清雪说这是别人的命,不算陈家的账。
记完收支,她翻到关系图那一页。
这张图从年初画到现在,密密麻麻像蛛网。她拿红笔把各方势力状态重新标了一遍:方家——“暂退观望”,画虚线,旁边写了一句“方淑芬说方家不会忘,我也记着”;省工业厅矿产处——“灰斗篷被擒,线断”,打叉;老秦、周德全、清理组——“中立,守旧规矩”;周首长——“暗中观察,电话未拨”。
最后她在账本扉页“陈家主母”底下添了一行:
暗道事件,盈亏——人没事就是赚。
陈峰靠在门框看她写字,嘴里嚼着冷馒头。
“七块三毛四。”他说,“命差点丢了,就值七块三毛四?”
“物资账归物资账。”苏清雪头也不抬,“命的账我另外记。”
“记哪儿了?”
她没答。
下午,陈峰巡了一圈后山。药材基地没被水淹,黄芪茬子还在地里,防风苗扎得稳。猪圈排水沟通畅,七头野猪仔哼哼叫着拱食槽。孵化房第四批飞龙雏鸟破壳九只,陈秀兰带帮工婶子在作坊赶制皮件,嗓门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号。
一切还在。
入夜,陈峰端木盆进屋,兑好热水。
苏清雪坐在炕沿,脱了鞋,把脚伸进盆里。
陈峰蹲下来,翻过她左脚掌。大拇趾上回磨的水泡早结了硬茧,脚弓两块老茧比上个月又厚了一层,右脚后跟鞋帮磨的红印变成了一道浅色旧痕。
他一根根揉她脚趾。
揉到第三根,苏清雪低头看着他的手,声音很轻。
“我今天往空间里搬铁盒的时候,手在抖。”
陈峰没抬头,继续揉。
“不是怕水淹。”她顿了顿,“是怕你回不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灶房余火噼啪响了一声。
陈峰把她脚放回热水里,拿毛巾擦干手,十指扣住她的手。她手心有薄汗,虎口旧伤的疤已经平了,指腹有锄柄磨出的硬茧。
苏清雪没缩手,也没红耳朵。
她靠进他怀里,下巴抵着他肩窝,声音闷在棉袄领口里:
“陈峰,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陈峰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她,她把脸埋得更深,耳朵根终于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伸手按住她后脑勺,用力箍了一下。
系统面板无声弹出——
【情感突破:灵魂契约阶段。解锁:灵泉水。效果:改变随身农场灌溉水质,极品灵芝、野山参产量翻倍,品质强化至药用级。】
陈峰眼前一热。
不是因为系统。
苏清雪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着,脸上却带笑:“记账。”
“不记。”
“欠我的越来越多了。”
“欠着。”陈峰嗓音有点哑,“一辈子还。”
后半夜,苏清雪睡熟了。
陈峰轻手轻脚下炕,进西屋打开随身空间。七株灵芝刚采完,新一茬孢子已经种下,菌丝在黑土里蔓延。
他从空间角落取出一小瓶无色透明液体——灵泉水。
瓶口拔开,一股说不出的清甜气往上窜,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像是深山老林里头一口没被人喝过的泉水。
他把灵泉水浇进农场土壤。
水渗下去的一瞬间,菌丝肉眼可见地加速蔓延,颜色从暗红转为金红,菌盖边缘泛出一层极薄的光泽。
苏怀远说过,灵芝要活水养,最好的活水冬不封、夏不臭、入口带甜。
灵泉水比他说的还好。
陈峰盯着金红色的菌丝看了一会儿,关上空间,回屋上炕。苏清雪侧身朝里睡着,手里还攥着账本。
他把被角给她掖好,侧躺下来。
窗外北风刮过院墙,猪圈里猪仔哼了一声又安静了。
凌晨,窗外响起一串急促的铃铛声。
不对。
邮递员老孙从来不在这个点送信。
陈峰翻身下炕,拉开门闩。老孙的棉帽歪着,满头汗,手里捏着一封加急电报。
“县邮电所半夜收的,值班的说是外贸部催的急件,让我天不亮就送。”
陈峰接过电报,纸上三行铅字:
“产地安全核查专组六月十五抵达。组长:国务院国防工办王副处长。另,方永昌六月十二日调离后勤部副部长职务,转任军事学院教职。——陆明远”
——国防工办。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外贸部又重了一截。国防工办全称国防工业办公室,直属国务院,管的是军工生产和国防科研,正师级在它面前连递话的资格都悬。陆明远搬出这尊大佛,说明北梁的事已经不是省里能兜住的了。
至于方永昌调离后勤部副部长,转任军事学院教职——明升暗降,正师级还在,实权没了。
军事学院教职,说白了就是坐冷板凳。
身后有脚步声。
苏清雪披着棉袄走到门边,从他手里拿过电报,看了一遍。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转身走回炕桌前,翻开账本,在边角写下四个字——
方家,散了。
笔搁下,她又看了一眼电报,轻声补了一句:
“方淑芬说方家不会忘。”
“现在轮到他们记着了。”
陈峰把电报折好塞进内兜,和铜牌、大白兔奶糖纸、“平安”绣片挤在一起。
院外,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大黄趴在门口,耳朵竖着,盯向东面公路方向。那条路通县城,通省城,通京城——六月十五,国防工办的人要从那条路上来。
苏清雪回炕坐下,把账本翻到扉页,在“暗道事件,盈亏——人没事就是赚”底下又添了一行:
六月,方家散。灵泉出。孩子……再议。
最后两个字写得极小,墨迹洇开一点,像是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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