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大雾别进
陈峰把半截三五牌烟锡箔揣进兜里,没有在现场多停。
齐老蔫蹲在老松根旁,盯着树皮上的新箭头。
“这箭头,是人刻的。”
陈峰点头。
冯大壮提着枪,嗓子压低:“峰哥,要不要顺着箭头往里摸一段?”
“不摸。”
“为啥?”
陈峰看向北坡。
林子里风不大,树梢却有一阵一阵的响。
“人家把路标都摆出来了,就等咱们踩进去。”
冯大壮咽了口唾沫。
他不怕野猪,不怕狼。
可这回,像有人牵着白虎在山里走。
齐老蔫站起身,拍掉膝盖泥土。
“陈峰,二十年前参帮进北坡,也是有人先听见哭声。第二天起雾,第三天死了俩。”
陈峰收起煤油破布和松脂绳。
“先回。”
大黄走在最前头,鼻子贴地。
走出黑松岭时,它忽然停下,对着东面干沟低吼。
陈峰抬手。
冯大壮和齐老蔫同时止步。
东面干沟里没有人声。
只有一截断枝晃了两下。
陈峰眼底一沉。
“走。”
没人再问。
回到靠山屯,天已经擦黑。
苏清雪站在院门里,袖口挽着,灶房烟还没散。
她没问“有没有事”。
她只看陈峰肩头有没有血,看枪套有没有空。
陈峰把东西放到炕桌上。
半截锡箔纸、烧过的松脂绳、带煤油味的破布、从树皮上刮下来的碎屑。
苏怀远也在东屋门口站着,看了一眼破布。
“煤油味很重。”
苏清雪取来旧报纸,把几样东西分开放。
“说。”
陈峰把伤人现场讲了一遍。
虎掌印。
军用胶鞋印。
被抹掉的第二组脚印。
齐胸高树皮上的烧痕。
刻在老松上的箭头。
最后,是三五牌锡箔。
苏清雪听完,没急着下判断。
她转身从炕柜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夹着几张旧烟盒纸。
“赵以前留过三次信。”
她把烟盒纸摊开。
第一张:北梁的冻土化了,三天后我取货。
第二张:方志远带了枪。
第三张:还完了。
苏清雪把新带回来的锡箔放在旁边,拿油灯照。
陈峰坐在炕沿,没说话。
苏清雪先看折痕。
“折法像。”
她用指甲点了点边角。
“都是先横折,再斜压,最后塞进烟盒夹层。习惯很难改。”
冯大壮挠头:“那就是赵?”
苏清雪摇头。
“不是。”
她拿起那张写着“方志远带了枪”的纸。
“赵左手写字,笔画往左沉,收尾拖。”
她又点新锡箔。
“这张没字,但锡箔边缘被指甲掐过,力道在右侧。递东西的人,多半用右手。”
冯大壮听愣了。
“嫂子,你这都能看出来?”
苏清雪把东西压平。
“账本看多了,谁少写一分,我也看得出来。”
陈峰笑了一声。
冯大壮闭嘴。
嫂子这脑子,比山里夹子还密。
苏清雪翻开账本新页。
她在中间写下四个字:白虎王。
左边写:赵。
右边写:未知军用胶鞋。
上面写:周首长。
下面写:北梁矿脉。
再从白虎王拉出一条线,写:煤油、松脂、逼虎改道。
她笔尖停了停。
“有人借赵的烟,给你递信。”
陈峰接话:“也有人借白虎,把我往老龙口北坡赶。”
苏清雪抬眼。
“所以这不是虎患。”
“是局。”
屋里静了一下。
苏怀远咳了两声。
“白虎不是一般野兽。它若真在北梁守了二十年,不会无缘无故往人多的地方冲。”
陈峰点头。
“有人动了它的地盘。”
苏清雪把“虎伤人”三个字划掉,改成:驱赶。
她又在旁边写下一句:虎不是目标,陈峰才是?
陈峰看着那行字,摇头。
“未必。”
苏清雪看他。
“怎么说?”
陈峰把锡箔推到她面前。
“如果要害我,不会提醒我现场有东西。”
“也可能是让你更相信。”
“对。”
陈峰搓了搓手指。
“所以今晚不进山。”
苏清雪松了半口气。
她把破布包好,贴上编号。
“证物九。煤油松脂。”
又把锡箔单独夹进纸页。
“证物十。三五牌锡箔,疑似赵线延伸。”
冯大壮看着账本,忍不住嘀咕:“咱家这账本,以后怕不是能把半个京城都记进去。”
苏清雪头也不抬。
“记得下。”
陈峰看她。
“媳妇,厉害。”
苏清雪耳尖动了动,把账本合上。
“少贫。先吃饭。”
饭是高粱米粥,酸菜炖兔肉,还有一碟咸萝卜。
陈峰吃了两碗。
苏清雪给他夹肉,夹完又看他手背。
“明天真不进?”
“不进。”
“后天呢?”
“看雾。”
苏清雪筷子停住。
“雾?”
齐老蔫说过。
大雾不进。
陈峰嗯了一声。
“老龙口的雾,不像普通雾。雾一起,风向乱,声音乱,狗鼻子也乱。”
苏怀远放下碗。
“山里活物靠嗅觉,雾里带湿气,煤油味会压得更低。若有人设伏,最适合大雾。”
苏清雪把这句话记下。
陈峰伸手按住她笔杆。
“吃饭。”
苏清雪看他一眼,还是把笔放下。
夜里,村子静得早。
陈峰没睡。
他坐在院墙根,枪靠在腿边。
大黄趴在门口,耳朵一直朝北。
二更刚过。
院门外传来轻响。
不是敲门。
是木头碰地。
陈峰起身,没开门。
他从墙边翻出去,落地无声。
门外没人。
土路上插着一块树皮。
树皮削得很平,背面还带着新鲜白茬。
上面刻着两行字。
大雾别进。
虎不是冲你来的。
陈峰盯着那八个字。
刻字的人刀口很稳。
每一横都短,每一竖都深。
不是赵那种左手歪字。
也不是山民乱刻。
他抬头看向路尽头。
黑暗里没有脚步。
但大黄已经站起来,喉咙里压着声。
苏清雪披衣出来。
“什么?”
陈峰把树皮递给她。
苏清雪借灯一看,脸色没有变,只把树皮拿进屋,放到证物十旁边。
“证物十一。”
她写字时,笔锋比平时重。
“未知人警告。内容:大雾别进,虎不是冲你来的。”
陈峰问:“你信吗?”
苏清雪把笔帽盖上。
“我信八个字。”
“哪八个?”
“有人怕你进错山。”
陈峰笑了。
“也可能怕我进对山。”
苏清雪抬头。
“所以你更不能急。”
陈峰看着她。
“明天若起雾,我不进。”
苏清雪没说话,只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水。
“喝了。睡一会儿。”
陈峰接过碗。
碗沿还烫。
他喝了两口,心里那点躁意压下去。
还是自家媳妇管用。
比三七粉灵。
天快亮时,陈峰刚合眼,大黄忽然从门口蹿起。
它没有叫,只是死死盯着北面。
陈峰披衣出门。
院外,冯大壮也跑来了,鞋都没穿好。
“峰哥!”
他指着老龙口方向。
“起雾了!”
陈峰站到院门口。
北梁那边,一层白雾正从山坳里往外涌。
六月天,太阳还没出,雾却厚得像冬天封山。
苏清雪走到他身边,手里攥着那块刻字树皮。
下一刻。
雾里传来一声长啸。
声音细,拖得长。
像女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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