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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猎场收网


子时。

北梁没有月亮。云层压的低,把整座山脊闷在墨色里。风从东面干沟灌进来,带着化雪后潮湿的腐叶味。

陈峰六个小时前就到了。

他选的位置在补给站碎石滩正西方一百二十米的岩台凹槽里,视野开阔,三面有遮挡。

冯大壮趴在他右手边三十米处的倒木后面,松木棒横在腿上。

王胖子蹲碎石滩南端沟口,手里攥着绳套。

齐老蔫派来的三个青石沟猎户分别卡在东翼、北翼和西北角退路上,一人一支老套筒,上了膛没拉栓。陈峰交代过,今晚不开枪。

大黄卧在碎石滩西南角灌木丛里,前腿旧疤绷着,耳朵竖的笔直,一声不吭。

系统面板左上角,顶级狩猎直觉始终处于激活状态。

陈峰闭着眼,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比睁眼还清楚。

方圆三百米内,每一个活物的踪迹光标都在视野里挂着。

两只松鼠在树冠顶上窜动,光标是绿色的,无害。一头獾子在沟底拱土,也是绿色。

亥时三刻,第一个黄色光标出现在东面干沟入口。

陈峰睁开眼。

光标移动速度均匀,步幅固定,间隔四秒一步。

受过队列训练。

紧跟着第二个黄色光标出现,与第一个保持八米距离,前后交替行进,是标准的二人战术小组移动队形。

不是方志远,是他的两个随从。

两个光标沿着干沟底部往碎石滩靠近,走的路线和上午方志远白天带队勘探时一模一样。

陈峰心里冷笑了一下。白天踩点,晚上动手,路数和村里偷鸡一样,只不过偷的东西大了点。

他竖起三根手指,朝冯大壮方向晃了一下。冯大壮把松木棒换到右手,拇指摁住棒头。

两个随从摸到碎石滩边缘,蹲下观察了两分钟。

前面那个掏出手电,用手掌罩住只露一线光,扫了一圈地面。

光线停在碎石滩西北角。

两棵新栽的白桦苗,树根周围的土颜色明显比四周深。

这就是赵上个月挖开又填回去的那个坑,方志远白天盯了那个位置至少看了三回。

后面那个打开帆布包,抽出折叠工兵铲,铲头打开,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咔嗒声。大黄耳朵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一铲下去,冻土已化,松软的出奇。

第二铲、第三铲,土被翻到两边堆成小丘。两个人轮换着挖,十五分钟后铲头磕到了铁皮。

发出一声闷响。

前面那个蹲下去用手扒土,露出铁箱边缘。

钢印在手电微光下若隐若现,交叉步枪加俄文字母З,下方四个日文汉字地质调查。

“就是这个。”前面那个压着嗓子说。

后面那个弯腰去抬箱子,铁箱沉,两个人一起使力,箱底离地的瞬间。

陈峰吹了一声口哨。

不是多响亮的哨,短促,一声,和山里唤狗一样。

但这一声过后,四面动了。

冯大壮从倒木后弹起来,松木棒横封住碎石滩往东的退路,两百斤的身板堵在沟口,十分结实。

王胖子从南端拉起绳套,绊住后面那个随从的脚踝,一拽一个趔趄。

齐老蔫的三个猎户同时站起来,老套筒枪口朝天,拉栓声在夜风里响成一片。

大黄从灌木丛里蹿出来,不咬人,绕到碎石滩北面退路上一卧,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十分瘆人。

四面封死。

两个随从手里还抬着铁箱,整个人僵住了。前面那个右手往腰间摸,冯大壮松木棒尾端点在他肩胛骨上,不重,但他手臂立刻不敢动了。

陈峰从岩台凹槽里站起来,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挂在肩上没端,双手插兜,踩着碎石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没看两个随从,手电打开,光柱越过他们的头顶,径直照向五十米外东面干沟边缘的树线。

光柱里,一个人站在老松树干旁边。

藏青呢子大衣,金丝眼镜,背头。方志远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口袋鼓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赵说的没错,他带了枪。

陈峰把手电稳稳举着,光柱没晃,照的方志远脸上一览无余。

两个人隔着五十米对视。

方志远没动。他站在树线边缘,既没进碎石滩也没退,嘴角还挂着白天那种居高临下的弧度,但眼镜片后面的瞳孔缩了。陈峰看的清清楚楚。

“拍。”陈峰头也没回。

王胖子从帆布包里掏出海鸥相机,闪光灯啪的炸开。

第一张,铁箱半出土坑,两个随从手还搭在箱沿上,工兵铲横在脚边。

第二张,碎石滩全景,四周封锁位一览无余。

第三张,光柱尽头,方志远的侧影和老松树干,呢子大衣下摆在风里微动。

闪光灯亮了三次,方志远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陈峰收了手电,从棉袄内兜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走到铁箱跟前,展开,拍在箱面上。

纸上盖着对外贸易部的红色公章,签发人陆明远,内容是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种植基地正式纳入出口创汇定点基地名录。

“方处长。”陈峰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风里传的很远,“你脚底下踩的是出口创汇定点基地辖区。你手底下这个铁箱子,是辖区内的地下遗留物。”

他拍了拍铁箱,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挖的不是我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是国家的。”

方志远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冯大壮松木棒横在胸前,朝他迈了一步。方志远的手停住了。

陈峰没有逼过去,他站在铁箱旁边,手电关了,黑暗重新淹上来。

“照片在我手里,信也在我手里。”陈峰的声音很平淡,“回京城去问问你爸,一座矿和一顶帽子,哪个重。”

周围一阵沉默。

风从北梁吹下来,松涛声沉闷。

方志远攥紧口袋里的东西,指节嘎嘣响了两声。

他盯着陈峰看了足足十秒,一个字没吐出来,转身走进干沟,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两个随从被松开后跌跌撞撞跟上去,工兵铲都没来得及收。

引擎声从山脚下传来,由近而远,消失在东面公路方向。

碎石滩重新安静下来。

冯大壮吐了口气:“峰子,万一他真掏枪呢?”

陈峰蹲下去把铁箱推回坑里,铲土踩实,松枝扫平。

“掏枪就不是方志远了。”他拍掉手上的土,“他爹是正师级,他自己前途还没断,不至于为一个铁箱子在东北深山里崩了一个持有部级批文的人。他赌不起。”

冯大壮想了想,点头。

王胖子把相机揣好,胶卷没取出来,连机带卷塞进防潮油布里。齐老蔫的三个猎户收枪离开,走的时候领头那个回了句:“齐叔说了,你的事就是青石沟的事。”

陈峰点头。

回到家已经寅时,苏清雪没睡,煤油灯下坐在炕桌前,账本翻在空白页上,笔帽没盖。

陈峰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苏清雪听完,提笔在关系图方志远节点旁画了一个封闭的圆圈,里面写了死局两个字。

她又在圆圈外拉了一条虚线,指向一个新节点,上面只有三个字。

方永昌。

“他儿子回去会怎么说?”苏清雪问。

陈峰剥了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嘴里:“实话。”

“实话?”

“对。因为照片在我手里,他撒谎只会死的更难看。他得跟他爹交代,东西没拿到,人被拍了,对面手里有信有照片有部级公函。”

苏清雪含着糖,声音含混:“那方永昌会怎么做?”

陈峰靠在被垛上闭眼。

“正师级,五十七八了,快到站的人。”他说,“要么缩手保帽子,要么亲自来。”

苏清雪在账本末尾写下一行字。六月初三,北梁收网。方志远出局。等方永昌。

她把笔帽盖上,犹豫了一下,又在最底下添了四个小字。

“他会来的。”

窗外,天际线泛出一丝灰白。大黄趴在院门口,鼻子朝着东面公路方向,耳朵一直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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