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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账本镇全场


凌晨四点半,陈峰已站在院门外。

两道车灯从村东土路尽头刺来,头车省字头牌照,后车——京城牌照。冯大壮攥着铁棍候在打谷场边,陈峰朝他比了个“不动”的手势。

车在院外二十米停住。头车下来三个人:省农业厅生产处孙处长,黑龙江日报记者小刘,以及吕技术员。后车下来两人——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干事。

中年人抬头看了眼陈家大院门楣,目光在院墙上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牌子上停了两秒。

孙处长走在前头,握住陈峰的手:“临时改了行程,没提前通知,就是想看你们平时的样子。”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不客气——突击检查。

陈峰心里明白,六个试点候选村争一个名额,谁都怕对手做样子。他侧身让路:“孙处长先喝口热水,天没亮山上冷。”

孙处长摆手:“先看东西,回来再喝。”

灰中山装的中年人跟在队伍最后,自始至终没开口,也没人介绍。陈峰余光扫过——四十出头,手指细长没有茧,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圆珠笔磨出的印子,是长期伏案画图的人。

省地质局的。姓方。

陈峰收回目光,领着一行人往后山走。

天边刚泛鱼肚白,三个保温猪圈的轮廓在薄雾里显出来。红砖墙体两米四高,檩子上架着苇席和泥顶,排粪沟沿着坡面延伸到沉淀池,暗沟盖板严丝合缝。

孙处长弯腰看了沟底:“坡度多少?”

“千分之五。”陈峰答。

“谁算的?”

“七头猪三个月,试了三回。”

孙处长没接话,进了第一个猪圈。七头花背野猪仔整齐趴在稻草铺的猪床上,最壮那头奔六十斤,脊背圆拱,毛色乌亮,油光水滑。他蹲下去,手掌贴上猪背膘,按了两下,回头对小刘说:“我干了二十三年农业,没见过冬天不加温还能养出这膘的猪仔。”

小刘举起海鸥相机,快门连响三声。

吕技术员在旁补充:“花背野猪耐寒,零下三十五度不用加温,食量比本地猪少两成,出肉率高一成半。保温墙夹层是碎麦秸,我验过,隔热效果不比苏联图纸差。”

孙处长站起身,裤腿沾了稻草,没拍。

第二站,孵化房。

推开门,热气扑面。改良保温层用双层苇帘夹稻壳,四只飞龙雏鸟在木栏里扑腾翅膀,第一茬硬羽已经长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表格——温度记录、湿度记录、喂食量、成活率,每天三个时间点,一格不缺。

孙处长凑近看表格,字迹是赵体小楷。他回头看了陈峰一眼,没问。

记者小刘蹲下拍雏鸟,被啄了一下手指头。

最后一站,药材基地。

二十亩地垄沟笔直,黄芪苗齐刷刷冒头,嫩绿一片。五亩套种防风的地块垄沟稍窄,间距一尺二,深度四寸,拿尺子量都不差两分。

孙处长蹲下捏了把土,搓碎闻了闻:“石灰烧过?”

“去年赖子三炮的人用生石灰毁的,翻了三遍土,拉了四车发酵猪粪中和。”陈峰指着地头的土样瓶,“pH值从九点二降到七点一,吕技术员验过。”

吕技术员点头:“甘肃岷县调来的种子,催芽率八成以上,照这势头入秋干货亩产不低于一百五十斤。二十亩就是三千斤,按出口价三块五——”

“一万零五百。”孙处长替他算完。

回到院里,太阳已经爬上树梢。

苏清雪从灶房端出一盆飞龙汤、一笸箩白面饺子。汤色清亮,飞龙肉炖得酥烂,香气绕满整个院子。饺子个头匀称,褶子虽然不如陈秀兰捏得漂亮,但一个没破。

孙处长喝了一口汤,筷子顿了顿。

“这是飞龙?”

陈峰点头:“自家孵化房养的,不是野生的。”

小刘咬了口饺子,眼睛亮了:“猪肉馅?”

“花背野猪仔的肉。”苏清雪给每人添汤,动作利落,手背上还缠着昨天下地磨出的纱布。

孙处长放下筷子,擦了嘴,目光落在苏清雪手上的纱布上,又看了眼她袖口卷起露出的旧棉袄布面——沾着黄泥,没换。

“产业数据我在车上看了规划书的,数字对不对,我想听你们当面说。”

陈峰偏头看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站起来,从炕柜里取出三本账本,摞在八仙桌上。

第一本是总账。她翻开第一页,不看本子,脱口报数:

“承包费五百元整,三月五日交清,收据编号零三七。红砖两万块、水泥四十袋,合计一百五十二元。松木椽子四十八根,四十八元。黄芪种子五十斤由省农业厅调拨,防风种苗二十斤购自县药材站,十四元。”

她翻了一页。

“帮工工钱,按日结,壮劳力一天一块二,妇女八毛,截至昨日累计发放一百四十六元四角。皮货作坊自开工至今累计产值一千八百六十元,扣除皮料、染料、缝纫机损耗及人工,净利润七百二十一元三角。”

孙处长身子前倾,手指点着账本上的数字逐行核对。

苏清雪继续:“七头花背野猪仔四月预计出栏均重六十斤以上,按当前收购价每斤一块一,预计收入四百六十二元。飞龙鸟第二批雏鸟四只,成活率百分之七十一点四。二十亩黄芪入秋预估产出干货三千斤,按出口创汇保价三块五一斤计,预期收入一万零五百元。”

她合上账本。

院子里安静了五秒。

孙处长翻完最后一页,抬头盯着苏清雪看了三秒,转向陈峰:“我跑了六个候选村,你们是唯一有完整财务账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光完整,是每一笔都能跟实地对上。”

记者小刘已经举起相机。苏清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陈峰伸手按住她肩膀,没让她躲。

快门响了两声。

苏清雪低头看自己缠纱布的手和沾泥的袖口,想换件干净衣裳再拍。陈峰握了一下她手腕,很轻。

就这样。这就是最好的样子。

孙处长从公文包取出验收报告,在“靠山屯”一栏签下名字,盖了随身携带的生产处公章。

“全省'自力更生模范村'第一批试点,靠山屯。黄芪纳入省出口创汇保价收购名单,基建物资享受计划价供应。”

院门外挤着七八个帮工婶子,从缝隙里看见孙处长盖章的动作,愣了一拍,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胖子娘把围裙角攥成一团擦眼睛,扭头跟二婶说:“跟着陈峰干,有盼头。”

陈秀兰站在作坊门口,咬着嘴唇没出声,眼眶红了一圈。

陈峰把验收报告交到苏清雪手里。苏清雪接过,翻到最后一页确认公章和签字,然后在账本扉页“陈家主母”四字下方,端端正正写下一行小字——

“四月四日,靠山屯获省级试点批文。”

孙处长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压低声音对陈峰说:“那个姓方的是省地质局副总工,说要顺路看看长白山北麓的地质条件。我拦不住,但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峰点了下头。

两辆吉普发动,省字头那辆先走。京城牌照的吉普没有跟上,灰中山装的中年人摇下车窗,朝陈家大院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北梁的方向。

吉普缓缓驶离,扬起一路黄土。

苏清雪收好账本和批文,锁进炕柜暗格。她直起腰,对陈峰说:“那个姓方的,看北梁看了三回。”

陈峰嗯了一声。

“方永昌伸不到总参三部,但地质局这条路走得通。”苏清雪在关系图上画了一条新的实线,从“方家”连向“地质局”,末端打了个问号,又划掉,改成感叹号。

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声。王胖子满头汗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峰哥,小刘刚才在骡车上跟我说,他这篇稿子下周见报,标题定了——”

王胖子喘了口气,把纸条递过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四个字:

**《靠山屯猎户带头人:从深山走出的万元村》**

陈峰攥着纸条没说话。这篇报道一见报,全省都知道靠山屯,全省都知道他陈峰。

保护伞,也是靶心。

苏清雪从他手里抽走纸条,夹进账本。她的声音很平:“方志远订了黑龙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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