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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看不见的猎人


斧头嵌在榆木墩里,陈峰没拔。

总参三部。

他蹲在后院劈柴台前,两根手指夹着烟,没点。苏清雪说过不许在屋里抽,后院也不行,她闻得到。

但现在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方永昌是正师级,后勤部副部长,手够长,但也就够到县里的吴干事和公社的刘彪。钟首长一个电话就按住了他。

总参三部,那是另一个世界。

陈峰前世在工地搬砖时听包工头吹牛,说他表舅在部队搞情报的,喝口水都不能跟家里人说。当时当笑话听,现在想想,那帮人要查一个东北猎户,跟翻账本一样简单。

他们不是来搞破坏的。

如果总参三部想弄他,不需要花五十块钱收买张全福这种蠢货。一纸调令就能把他从靠山屯抹掉。派人挖地基、拔桩子,这是幼儿园的手段。

钟首长说“不是我的人”,意思是——我也在查。

那就是第三方。

既不是方家,也不是钟首长,但用的是总参三部的车。要么是三部内部有人在借力办私事,要么是有人故意用三部的壳子来搅浑水。

陈峰将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

吸了一口,苦的。

屋里苏清雪的声音传出来:“陈峰,你是不是在抽烟?”

他把烟掐灭踩进土里,站起来拍拍屁股进屋。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账本摊开,但没在记账。她面前放着一张白纸,上面画了三个圈,分别标着“方家”、“钟”、“?”,三个圈之间用虚线连着,虚线旁写着小字。

陈峰凑过去看,苏清雪用笔杆点着第三个圈:“总参三部的车,不代表是总参三部的人。军牌吉普在京城不难借,后勤系统每天调度几十辆,只要有门路,挂个出车单就行。”

陈峰看她。

“你怎么知道?”

苏清雪没抬头:“我爸以前的学生里有搞后勤的,吃饭时聊过。”

陈峰坐到炕沿,接过她手里的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字:赵姓,中等个子,瘦脸,京腔不重,左手有残缺,抽三五烟,懂工程。

苏清雪盯着“懂工程”三个字:“挖暗渠的深度和角度是专业的,不是张小虎那种货色能想出来的。这个人亲自下过场。”

“嗯。”

“他图什么?”

陈峰想了三秒:“不知道。但他不急。挖地基不是要我命,是看我怎么接招。”

苏清雪搁下笔,把账本合上,转头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干什么干什么。”陈峰拍了拍炕沿,“猪圈照盖,黄芪照种,省里技术员后天到,孵化房赶在月底前封顶。他要看,就让他看。”

苏清雪点头,又补了一句:“我把这张图锁炕柜里,钥匙我拿着。”

“行。”

“还有,你身上烟味。”

“风吹的。”

“风不抽三五。”

陈峰认栽,老老实实去灶房烧水给她冲红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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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省农业厅的两名技术员到了。

领头的姓吕,四十出头,黑框眼镜,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三支钢笔,手上全是种地磨的茧。另一个年轻的叫小孟,刚从农学院毕业,背着一个帆布大挎包,里头全是书。

吕技术员下车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地,而是蹲在陈峰后院猪圈前看了十分钟。

七只花背野猪仔已经长到五十多斤,毛色油亮,食槽里是掺了橡子粉和发酵猪粪的混合饲料。陈峰在饲料里偷加了微量空间灵泉水,猪仔长势比普通家猪快三成,但他不能说。

“这是什么品种?”吕技术员推了推眼镜。

“山里逮的野猪仔,跟家猪配了一代。”陈峰半真半假。

“耐寒?”

“零下三十五不用加温,食量比家猪少两成,出肉率高一成半。”

吕技术员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磨秃了的笔记本,刷刷记下来。他抬头看陈峰的眼神变了,不像看农民,像看同行。

“你这个排粪沟的坡度是自己算的?”

“试了三回,第一回太陡冲坏垄沟,第二回太缓结冰堵住,第三回才对。”

吕技术员没再问,走到后山药材基地。二十亩垄沟笔直,被生石灰烧过的废土已经翻了三遍,掺了腐殖层,浇过发酵猪粪水。他蹲下抓了一把土搓开,闻了闻:“pH值中和得不错,谁教你的?”

“没人教。石灰烧地是碱性,猪粪发酵后偏酸,对冲。”

小孟在旁边翻书核对数据,抬头看陈峰的眼神跟看外星人一样。

吕技术员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黄芪种子我带了五十斤,够种十五亩。剩下五亩我建议套种防风,根茎类药材轮作不伤地力。”

“行。”

“还有,你这个孵化房的保温层不够。”吕技术员指着半成品框架,“飞龙鸟对温度敏感,波动超过三度雏鸟存活率掉一半。我带了一套苏联的保温方案图纸,晚上我们对一下。”

陈峰看了他一眼,递了根大前门过去。

吕技术员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陈组长,说句实话,我跑了六个试点候选村,你这个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用教的。”

“该学的还得学。”

吕技术员笑了笑,没接话。

晚饭陈峰亲自掌勺,一盆酸菜炖野猪五花肉、一碗飞龙汤、一碟蒜泥拌野菜。吕技术员和小孟吃得满头大汗,连声说在省里吃不着这味。

苏清雪在旁边记账,将技术员伙食费按公社标准每人每天三毛五列入支出。吕技术员瞥见她工整的赵体字迹,筷子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饭后,陈峰和吕技术员在西屋对图纸,苏清雪给两人续了三回水。小孟在院子里跟希月和妞妞玩翻花绳,被两个丫头赢了七局。

夜深了,吕技术员临走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陈组长,省里来之前,有人跟你打过招呼吧?”

陈峰手里的铅笔没停:“吕同志,我就是个打猎的。”

吕技术员看了他三秒,转身出门。

院子里大黄趴在门口,耳朵突然竖起来。陈峰走出屋子,顺着大黄的视线看向村东。

月光下,村东土路尽头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挎包。骑车的人站在路边抽烟,烟头明灭之间,陈峰看清了——三五牌的火光,橘红色,跟白桦林树根下那截烟屁股一模一样。

那个人没走。

陈峰摸了摸怀里的铜牌,转身回屋。

苏清雪还在炕桌前等他,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她抬头:“又来了?”

“嗯。”

“还是那个姓赵的?”

“看不清脸。但烟对上了。”

苏清雪将账本合上,拉过他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声说:“陈峰,我查过总参三部。他们不管打仗,管的是技术侦察和密码破译。一个搞情报的单位,盯上一个东北猎户——”

她顿了一下。

“——要么是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要么是你挡了他们的路。”

院外自行车链条响了一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大黄呜咽了一声,前腿旧疤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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