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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虎父无犬子


三月的京城还带着倒春寒的尾巴,风从站台灌进来,裹着煤灰和铁锈味。

陈峰牵着苏清雪走出检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四个人。

领头的三十来岁,一米七八左右,背头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一双细长眼睛,嘴角挂着那种看什么都低半截的笑。四口袋呢子军大衣,领口露出毛领,左胸别着一枚不起眼的小徽章——京城军区后勤部的内部标识。

身后三个人站位讲究,两个堵侧翼,一个守车门,军牌吉普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这不是接人,是截人。

苏清雪的指甲掐进陈峰袖口,掐得很深。

陈峰没回头,右手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方志远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京腔特有的那股劲儿:“清雪,瘦了。”

他叫的是名字,不带姓,语气像在跟自家人说话。

苏清雪没应声。

方志远目光移到陈峰身上,从头扫到脚——旧军大衣、黄胶鞋、帆布包斜挎,手上有茧,指节粗大,脸被山风削出棱角,跟站台上来来往往的民工没什么两样。

“你就是陈峰。”方志远摘下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脱,不急不慢,“我还以为是个多大个人物,让清雪连家都不回了。”

陈峰打量他的方式跟打量猎物一样——先看眼,再看手,最后看脚。

眼底有血丝,昨晚没睡好。右手中指有笔茧但虎口没有老茧,不干体力活。站姿重心偏左,左膝可能有旧伤。

不是练家子,不扛揍。

“方处长消息挺灵。”陈峰松开苏清雪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她身前,“火车时刻都摸清了,下了不少功夫。”

方志远笑了笑:“清雪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要来京城,我不知道说不过去。”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我跟她的关系比你早,比你深,比你硬。

苏清雪从陈峰背后走出来,站到他左手边,不是身后,是旁边。

“方志远,我跟陈峰领了证。”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该叫我陈家嫂子。”

方志远脸上的笑凝了一瞬。

就那一瞬,陈峰捕捉到了。

猎人最擅长的事——看猎物什么时候露出破绽。

“证?”方志远重新挂上笑容,语气里多了一丝东西,“东北乡下盖个章就算数?清雪,你爸还在医院躺着,你跟一个……猎户?”

他特意在“猎户”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陈峰没接他的话茬,反而偏头看了看军牌吉普,又看了看方志远身后三个人,忽然笑了。

“方处长,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派刘彪带民兵抄我家的时候,”陈峰声音平平的,跟聊天气似的,“想过后果没有?”

方志远瞳孔收缩了半毫米。

他没料到陈峰第一句话不是认怂、不是讲理、不是求饶,而是直接掀桌——当着站台人来人往,把假传军令这种事摆到台面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那我换个你知道的。”陈峰从帆布包侧兜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嘴里,没点,“校医院停我岳父的药,理由是'来路不明疑似伪劣'。方处长,德仁堂坐堂老中医亲笔认证的方子,你说有毒?”

方志远没说话。

陈峰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方志远不到三尺。身后那三个军大衣下意识想围上来,被方志远抬手制住。

两个人对视。

方志远比陈峰矮了小半头,仰着看他。

陈峰低着头看他,像猎人蹲在雪地里看一只夹在套子里的狐狸。

“方处长,我跟你说个事儿。”陈峰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是猎户,打了一辈子猎。猎什么东西,就用什么套子。套兔子用铁丝,套狼用钢缆,套黑瞎子——”

他停顿了一下,把烟别回耳朵上。

“——得用命。”

方志远后退了半步。

不是被推的,不是被吓的,是本能。穿了三十年军大衣的人,第一次在一个穿黄胶鞋的猎户面前后退了半步。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陈峰看见了。

苏清雪也看见了。

“你威胁我?”方志远压低声音。

“我陈述事实。”陈峰侧过身,左手搭上苏清雪肩膀,右手提起帆布包,“我来京城办正事,没工夫跟你在站台吹冷风。方处长要是想聊,改天上门,我给你沏茶。”

他带着苏清雪绕过方志远,往站台出口走。

方志远站在原地没动,金丝眼镜上映着两个人的背影。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陈峰,你救不了苏怀远。校医院的门你进不去,京城的药房我打过招呼,你手里那点山里刨来的草根子,连他的命都续不上。”

陈峰脚步没停。

苏清雪的脚步顿了一下,被陈峰攥住的手微微发颤。

“你信不信,”方志远声音里终于露出真实的东西——不是傲慢,是狠,“三天之内,我让苏怀远连住院的床位都没有?”

陈峰停下来。

他松开苏清雪的手,转过身,走回方志远面前。

周围旅客感受到气氛不对,纷纷绕道。站台上的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陈峰凑近方志远耳边,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方处长,我爹当年在长津湖,一个人扛机枪顶了一个连。我这人随我爹——不怕死,就怕活着没意思。”

他直起腰,拍了拍方志远呢子大衣的肩膀,像拍一个晚辈。

“你动我岳父试试。”

说完转身走了,这回没再停。

苏清雪跟上来,两个人穿过站台大厅,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京城三月的阳光里。风依旧冷,但太阳照在脸上是暖的。

“他不会善罢甘休。”苏清雪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

“他说的是真的,校医院和药房他都打了招呼。”

“我知道。”陈峰右手伸进帆布包,摸了摸油布包裹的百年野山参和分装好的药材,“所以咱们不走他的路。”

两人拦了一辆三轮车往师范大学方向走。苏清雪靠在他肩膀上,盯着帆布包发呆。

陈峰拍了拍包:“药在这儿,人在这儿,他堵得了医院堵不了家门。你给你哥写的地址没变吧?”

“没变。”

“那就先回家。”

三轮车拐过长安街,远远能看见师范大学的灰色围墙。

苏清雪忽然攥住陈峰的手指:“你刚才最后跟他说了什么?”

“说他大衣领子歪了,帮他正正。”

苏清雪没笑。

三轮车停在师范大学家属院门口,一个瘦高个青年已经在传达室外面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苏清雪就冲过来。

“姐!”苏清河满脸焦急,声音发抖,“爸今天早上又吐血了,比上次多一倍,王大夫说——”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通红。

“——说撑不过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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