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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拔我的桩,还我的血


陈宝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棉帽歪到后脑勺,一进院就扶着门框弯腰喘。

“后山……地基桩子……全拔了!”

陈峰搁下半截枪管,没说话。

苏清雪从炕桌后抬头,手里的账本还翻在“红砖水泥120元”那页。

“几时的事?”陈峰问。

“天擦黑,我去乱石坡收工具,远远看见张全福带他家两个侄子,拿铁锹连撬带拽,十六根松木桩一根没剩,全扔沟里了。”陈宝国咽了口唾沫,“我喊了一嗓子,他装没听见。”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月亮被云挡了一半,后山方向黑黢黢的。

“桩子扔沟里,没劈没烧?”

“没有,就搁那儿。”

陈峰点头,转身进里屋从炕柜暗格取出油纸包,抽出五十亩林地承包合同副本和钱玉成签字的批文,递给苏清雪。

“把合同第三条第二款抄一遍,再把今天日期、拔桩数量、目击人写清楚,二叔签字画押。”

苏清雪已经在铺纸了,赵体小楷落笔又快又稳。

陈宝国急了:“峰子,你就不去看看?那十六根桩子是大壮他们刨了两天才夯实的——”

“看什么?”陈峰拎起靠墙的马灯,“天亮再去。”

“明天他接着拔呢?”

“他不会了。”

陈宝国张了张嘴,没问出为什么。

陈峰把马灯放回原处,走到灶房给苏清雪热了半碗昨晚剩的鹿骨汤,端回来搁炕桌角上。苏清雪头也没抬,左手端碗喝了一口,右手继续写字,汤汁在嘴角留了一点,被陈峰拇指抹掉。

希月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哥,又打架啊?”

“睡觉。”

“哦。”脑袋缩回去,被窝里传出翻身的声音。

——

第二天天刚亮,陈峰没去后山,而是带着冯大壮直奔公社。

王胖子套骡车在村口等,看见陈峰的脸色,一句废话没敢说。

公社大院,钱玉成刚到办公室泡上茶。陈峰推门进去,把苏清雪连夜写好的书面记录和合同副本摊在桌上。

钱玉成扫了一遍,茶杯放下了。

“几根?”

“十六根。松木桩,冯大壮带四个人夯了两天。”

钱玉成拧开钢笔帽,在记录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翻出公社公章,“咔”一声盖上去。

“合同第三条第二款写得清楚——承包期内,未经县级以上部门联合审批,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破坏承包方生产设施。”钱玉成把文件推回来,“张全福是大队长,又不是县长。”

陈峰收好文件。

钱玉成端起茶杯吹了吹:“你想怎么办?”

“照规矩来。”

“什么规矩?”

“他拔我十六根桩,我要他赔。赔不起就换人当大队长。”

钱玉成喝了口茶,没表态,但也没反对。

“老李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钱玉成顿了顿,“张全福上个月的工分报表有三处涂改,我一直压着没提。”

陈峰明白了。钱玉成也在等一个收拾张全福的由头。

——

回到靠山屯已是上午九点。

陈峰没回家,骡车直接停在大队部门口。

张全福正坐在里头喝棒子面粥,看见陈峰进来,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眼珠子转了两圈,装作若无其事。

“陈峰啊,找我有事?”

陈峰把盖着公社公章的书面记录拍在桌上。

张全福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公社钱主任签字盖章的事故记录,”陈峰声音不大,但大队部敞着的窗户外已经围了七八个早起干活的村民,“昨天傍晚,你带人拔了我后山十六根地基松木桩,目击人陈宝国,签字画押。”

张全福放下碗,嗓门拔高:“什么拔桩?我昨晚在家吃饭,哪也没去——”

“你家大侄子张小虎的铁锹还插在沟边呢,”冯大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沾着泥和松木碎屑的铁锹,锹柄上用红漆写着“虎”字,“他嫌沉没带走。”

张全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窗外的人越聚越多。杨瘸子拄着拐站在最前面,刘婶抱着孩子探头往里看。

陈峰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从怀里掏出合同副本翻到第三条第二款,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窗外的人听清楚。

“破坏承包方生产设施,承包方有权要求赔偿,并上报公社追究责任。”陈峰把合同合上,“十六根桩子,四个人两天工,加上松木料,一共三十六块。三天内送到我家院子里。”

张全福拍桌子站起来:“你少拿合同吓唬我!那地是集体的——”

“合同是公社党委批的,钱主任签的字,五百块承包费我当面交的。”陈峰盯着他,“你是说公社批错了?”

这话跟上次怼王翠兰一模一样,张全福嘴巴张了两次,合上了。

陈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只有张全福听得见:“工分报表涂改的事,钱主任还压着。你要是想翻,我不介意帮你翻。”

张全福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桌角,粥碗晃了两下差点翻。

陈峰转身往外走,路过窗户时停了一步,对着外面的村民说了句:“桩子拔了可以再打,规矩坏了就不好补了。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杨瘸子第一个接话:“那可不!”

刘婶跟着点头,胖子娘叉着腰朝大队部里啐了一口。

——

回到家,苏清雪站在院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又在练做饭。

“怎么样?”

“三十六块,三天。”

苏清雪想了想:“他会给?”

“不给的话,钱主任那有他工分报表的把柄。他聪明就认栽。”

苏清雪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陈峰展开一看,是齐老蔫托杨瘸子带来的口信,用炭笔歪歪扭扭写在烟盒纸上——

“后天辰时,村北白桦林,三枪。不见不散。”

陈峰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看了一眼苏清雪。

苏清雪正低头拍围裙上的面粉,头也不抬:“锅又糊了,你先别进灶房。”

陈峰笑了一声,绕过她走进灶房。铁锅底结了一层黑壳,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他拿起铲子开始刮锅。

身后传来苏清雪的声音,闷闷的:“后天比枪,子弹够吗?”

“够。”

“赢了有什么好处?”

“青石沟几十个猎户的面子。”

苏清雪沉默了两秒:“那输了呢?”

陈峰回头看她,苏清雪靠在门框上,围裙歪了一边,鼻尖上沾着一小撮面粉。

“我什么时候输过?”

苏清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被她体温捂热的煮鸡蛋,塞进陈峰手里。

“补补脑子,别光补肌肉。”

陈峰低头剥蛋,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灶房外头,大黄趴在台阶上打盹,前腿上那道“赖”字捕兽夹留下的白色旧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院墙外的小路上,一个穿军绿大衣的陌生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后座绑着一个用油布裹严实的长条形包裹,朝村北白桦林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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