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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军邮盖戳,谁敢拦


天蒙蒙亮,苏清河坐在堂屋炕沿上,药方摊在膝头,指尖顺着每一味药的克数往下划,嘴唇微动,默念第四遍。

昨晚那碗棒子面糊糊凉透了,荷包蛋的边缘凝出一圈白油。

陈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后院猪食的热气和橡子粉的涩味。他扫一眼炕桌,糊糊没动。

“吃了没?”

苏清河抬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球布满红血丝,镜片上一层雾气。

他张了张嘴,没回答这个问题,声音干涩:“柴胡用六克,不是八克?”

“六克。肝郁不重,疏就行,泻狠了伤正气。你爹亏的是底子,不是肝火。”

陈峰说完蹲下身,把凉透的糊糊端走,转身进灶房重新热。

铁勺刮锅底的声响传过来,苏清河低头盯着药方上“野山参三钱,另炖兑服”八个字,指腹在纸面上摩挲,墨迹干透了,蹭不掉。

热糊糊重新端上来,荷包蛋换了新的,蛋黄溏心,边缘焦脆。

陈峰把碗搁在他手边。

“吃完出门,我带你去趟县城。”

“去干什么?”

“堵你的嘴。”

苏清河愣了一瞬。

陈峰靠着门框,掰了半块玉米饼子往嘴里塞:“你昨晚把药方翻来覆去看了四遍,说明你信了七成,还有三成堵在嗓子眼——凭什么一个猎户能开出这种方子。行,今天带你去德仁堂,让刘三爷当面给你拆方。他要是说这方子有问题,我当场撕了。”

苏清河端起碗,喝了一口。

糊糊是热的,荷包蛋是嫩的。他低着头把整碗吃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苏清雪披着棉袄从西屋出来,眼皮肿着,显然也没睡好。她看见哥哥在吃饭,嘴唇动了动,被陈峰一个眼神按住了。

“你今天照常去上课,把希月送到学校。”

陈峰走过去,顺手把她领口竖起来的棉袄翻正,掌心在她后颈停了两秒。

“家里的事我办,你在家等消息。”

苏清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点头,转身回屋换衣服。

院门口,王胖子已经套好马车等着了。

他昨天接到陈峰口信,天不亮就从家里爬起来,连早饭都没吃,嘴里嚼着一根冻硬的玉米秸秆权当磨牙。

苏清河踩上车板,屁股刚挨着麻袋垫子就被颠了一下。胖子回头咧嘴一乐:“坐稳咯大舅哥,这路颠得能把人牙磕下来。”

陈峰翻身上车,拍了拍胖子后脑勺:“闭嘴,赶车。”

马车出了村口,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壳子,嘎吱嘎吱响。苏清河缩在军大衣里,两只手插在袖筒中,一路没开口。

路过县城东街供销社门口时,陈峰偏了偏头。

“看见没,那个柜台。”

苏清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供销社玻璃门里头,售货员正在给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干部家属拿东西,笑得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

“上次给你妹买雪花膏,售货员不给拿,说是给干部家属留的指标。”

陈峰语气平淡,盯着前方的路。

“我拍了张大团结在柜台上,她立马把两盒雅霜双手捧出来了。”

苏清河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马车拐进东街深巷,德仁堂的老木门半掩着,门口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陈峰跳下车,拍了拍苏清河的肩膀。

“进去。”

药柜后面,刘三爷正用小秤称黄芪,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陈峰,手里的秤杆差点没端住。

“陈老弟!”

刘三爷绕过柜台迎上来,态度比上次更恭敬三分。上回陈峰在这儿一针“烧山火”救了供销社主任孙长征的命,德仁堂上下没人不知道这位爷的手段。

陈峰没寒暄,从怀里掏出那张宣纸递过去。

“三爷,帮我看看这方子。”

刘三爷接过来展开,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目光落在第一行。

屋里安静下来。

药柜上的座钟滴答走了二十几下,刘三爷的眉头越皱越紧。苏清河站在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刘三爷的手指停在“三七粉一钱五,冲服”上面,嘴唇翕动,又往下看了两行。

“妙。”

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陈峰的眼神变了。

“柴胡六克疏肝不伤正,白术配茯苓燥湿不碍脾,三七走血分化瘀不动血——这三味搭在一起,攻补兼施,互相牵制,哪一味多一克都不行。”

刘三爷把药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处用蝇头小楷注的煎服法,连火候、兑水量、二煎间隔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药方放在柜台上,双手压着边角,对苏清河说了一句话。

“这方子我开不出来。”

苏清河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我看得懂——对症。”

刘三爷指着药方最后一行“野山参三钱另炖兑服”,叹了口气:“这味药引是整方的命根子。没有三十年以上的全须全尾山参托底,前面所有的药都是空架子。有了这根参,三个月止住血,半年恢复七八成,不敢说十成,但保命绰绰有余。”

苏清河的膝盖软了一瞬,右手撑住药柜边沿才没有晃。

陈峰折好药方收进怀里,冲刘三爷点了点头:“三爷,改天请您喝酒。”

出了德仁堂,苏清河站在巷子里,北风灌进领口,他浑然不觉。陈峰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回头看他还杵着。

“走,下一站。”

“去哪?”

“县委大院。”

苏清河的脚步顿了顿,跟了上去。

三号楼,李云山办公室。

暖气烧得足,墙上挂着军区授予的锦旗。李云山正泡着搪瓷缸子的茉莉花茶,看见陈峰进门,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小子行啊!连老丈人的命都接了!”

陈峰把事情说了一遍——苏怀远的病情、药方、药引已备齐,现在缺一条安全的路把东西送到京城。

“走邮局不行。”

陈峰竖起一根指头。

“东西太贵重,野山参加药材,黑市能卖上千块,普通邮路丢件扯皮三个月,人等不起。”

李云山听完没犹豫,抄起桌上的红色话筒拨了内线。

“小赵,过来一趟,带军邮单子。”

秘书小赵三分钟后抱着文件夹进来,李云山口述,小赵执笔,一份盖着县委印章的公函当场写就——收件人:京城师范大学校医院内科,附件:药材一份、药方一份、煎服说明一份。

陈峰从怀中取出树皮盒,当着李云山的面打开。浓郁的参香在暖气房里炸开,李云山凑近看了一眼那株芦碗层叠的野山参,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年份?”

“四十往上。”

李云山盯着陈峰看了两秒,没再问从哪儿挖的。

陈峰将参体用油纸裹严实,配药研粉分装进三个牛皮纸袋,煎服方法抄了三份分别塞入。整个包裹用防潮布里三层外三层扎紧,交给小赵。

“走军区邮路,盖县委戳,到了京城谁签收、谁拆封都有记录。”

李云山敲了敲桌面,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嘟——嘟——嘟——

电话接通,李云山的语气从公事公办换成了老战友之间的粗嗓门。

“老周啊,我李云山!对对对,好几年没联系了……有个事儿麻烦你,京师大有个教授叫苏怀远,胃出血住院,我这边寄了一包药材过去,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下面的人给我耽误了……对,军邮件,盖着章的,三五天到……行,回头我给你寄两只飞龙鸟!”

电话挂断,李云山把话筒往座机上一摔,冲陈峰挑了挑眉。

“齐活。”

苏清河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他站在办公室角落里,看着县委首长对自己的妹夫拍肩膀、称兄弟,看着盖红章的公函被折进信封,看着军邮单子上一笔一划写下父亲的名字。

他的手在抖。

出了县委大院,风雪扑面。苏清河站在台阶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遍又一遍。镜片上什么都没有,他还在擦。

“你……到底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

声音发哑,尾音碎在风里。

陈峰点了根大前门,烟头在风雪中明灭。

“我爹救过他命。”

六个字,苏清河不再追问。

马车往回走,胖子在前面赶车哼小曲,车轮轧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苏清河裹着军大衣坐在车尾,沉默了一路,在快到靠山屯村口的时候,忽然开口。

“方志远那边……我回去会想办法推掉。”

陈峰把烟屁股弹进雪地里,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的大前门递过去。

苏清河不抽烟,但这次接了。

陈峰帮他挡风点上,火苗在两人掌心之间跳了跳。

“不用推。你就说你妹已经有人了,治你爹病的也是这个人。”

苏清河呛了一口烟,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峰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平得跟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

“方家要是还想硬来,让他们来东北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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