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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脊梁不能弯


天没亮,陈峰就醒了。

炕那头苏清雪的被窝鼓鼓囊囊,呼吸声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侧耳辨了辨——不是睡着的节奏,是憋着的。

陈峰没出声,翻身下炕,蹑手蹑脚去了灶房。

铸铁炉膛里的煤块烧了一夜,炉盖子掀开,橘红色的余烬还泛着热浪。

他往里头塞了两块新煤,拎起铁壶灌水坐上去,又从空间里摸出半块野猪板油,切薄片丢进锅底滋啦一声化开。

棒子面糊糊熬得浓稠冒泡,他顺手卧了两个荷包蛋,蛋白在猪油汤里凝成白玉似的边。

端着碗推开里屋的门,苏清雪果然坐在窗前。

她没穿棉袄,只套了件灰蓝色毛衣,胳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那封信摊在炕桌上,两页纸展得平平整整,四角用茶缸和铅笔压住。

窗外天还黑着,玻璃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冰花。

陈峰把碗搁到她手边,拉过军大衣披在她肩上。

“吃饭。”

苏清雪没动。

陈峰也不催,在她对面盘腿坐下,自己端起搪瓷缸喝棒子面粥,吸溜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雪开口了。

“陈峰。”

“嗯。”

“我今天不去学校了,跟韩校长请了假。”

“行。”

又是一段沉默。陈峰喝完粥,把搪瓷缸搁下,两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看她,也没有问。

就是这份不催不问,反倒把苏清雪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给磨断了。

“我爸叫苏怀远。”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把事情交代完的决绝。

“京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古典文学方向,带过三届研究生。”

陈峰抬眼看她。

苏清雪盯着窗玻璃上的冰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衣袖口脱线的地方。

“六六年秋天,有人在他课堂笔记里翻出一段批注,说他'借古讽今'。第二天大字报就贴满了家属院的墙。”

她顿了顿。

“我妈是音乐系的助教,姓沈,会弹钢琴。他们把她的琴从三楼窗户扔下去,摔成碎片。她站在楼下看着,一句话没说。”

陈峰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呢?”

“后来我妈就不说话了。”

苏清雪的语气平得不正常,就跟在念课文一样。

“整整三个月不说话,不吃饭,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六七年开春,她趁我爸被拉去批斗的那天下午,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炉子上还温着一锅小米粥。”

她没往下说。

不用说了。

陈峰的喉结动了动。灶房方向传来煤块塌陷的闷响,炉火烧得正旺。

“我哥苏清河,比我大三岁。”

苏清雪终于端起碗,双手捧着,指尖贴着碗壁取暖,却没喝。

“我妈走后,他把我爸从牛棚里背回来的。那时候他才十七岁,一个人跑遍了半个京城找关系、写申诉,硬是把我爸从批斗名单上划掉了。代价是他自己不能读大学,留在学校图书馆当管理员,算是给组织一个交代。”

“你呢?”

“我是六八年被通知下放的。”

苏清雪低下头,碗里的荷包蛋晃了晃。

“黑五类子女,必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通知书送到家属院的时候,我爸坐在书桌前,把通知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

“他一个字都没说。第二天帮我收拾行李,把那本《简·爱》塞在棉袄夹层里,缝了三道线。送我上火车的时候,站台上风大,他扶着栏杆,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清雪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户上的冰花,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脊梁不能弯。”

屋里静了几秒钟。

陈峰的牙关咬了咬,没接话。

“刚到靠山屯那年冬天,零下三十七度。”

苏清雪终于低头喝了一口粥,滚热的糊糊滑进胃里,她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知青点的土坯房四面漏风,被子是从县里领的薄棉胎,盖上去跟盖张纸差不多。晚上狼在村外嚎,我裹着被子坐到天亮,手脚冻得没知觉,以为第二天就醒不过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如今涂了雅霜,冻疮的裂口已经在愈合,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可骨节处仍然有旧伤留下的粗粝纹路,那是头两年冬天劈柴、挑水、刨冻土磨出来的。

“活下来全靠那本书。”

苏清雪的声音低下去。

“每天晚上翻几页,翻到那句'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就觉得还能再撑一天。”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糯米纸,伸手塞进她嘴里。

苏清雪愣了一下,奶糖在舌尖化开,甜味冲淡了嗓子里的涩。

“你哥信里,除了让你回去照顾爹,还说了啥?”

这个问题一出来,苏清雪含着糖的腮帮子僵了一瞬。

她放下碗,从炕桌上抽出苏清河写的那页信纸,指尖点在最后一行。

“他说——'回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人能帮爸。'”

陈峰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有人。”

苏清雪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谁?”

“不知道。”

她的语气快了半拍。

“我哥从来不会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除非他不想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或者——”

她停住了。

“或者他知道你不会愿意。”陈峰替她说完。

苏清雪攥着信纸的指节发白。

陈峰没有拍桌子,没有义愤填膺,甚至没有顺着“有人”这个话头追下去。他盯着苏清雪看了两秒,开口问了一句她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爹胃病从哪年开始的?”

苏清雪被问得一怔。

“……六七年冬天,我妈走之后。”

“吐血是鲜红的还是暗色的?”

“暗的。我哥信里说,上周吐出来全是黑的。”

“有没有黑便?”

苏清雪点头。

“经常。他自己不当回事,说是老毛病。”

陈峰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萎缩性胃炎,病程至少三年以上,合并上消化道出血。不是癌,但胃黏膜已经脆得不成样子,再拖下去就是穿孔或者恶变。

协和排到明年三月,远水解不了近渴。核心要扭转局面,西药止血只是治标,必须从根上养回来。

药方他脑子里有,但药引子是关键——三十年以上的野山参,不是供销社柜台里那种切片泡水的园参能替代的。

他的目光越过苏清雪的肩膀,落在窗外远处老龙口方向的山脊线上。

“你爹的病,我能治。”

苏清雪的眼睛猛地抬起来。

陈峰的语气跟说“今晚吃饺子”一样平常。

“真的?”

“嗯。”

他伸手把她攥皱的信纸抽出来,叠好,塞回信封,搁在炕桌角上。

然后捞起她冰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

“先把粥喝了,荷包蛋凉了就腥了。”

苏清雪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蓄了一夜的水终于滚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的。

陈峰没松手,另一只手端起碗递到她嘴边。

“哭也得吃饭。”

苏清雪接过碗,眼泪一颗一颗往粥里掉,她一边掉一边喝,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糊在嘴角。

陈峰拇指擦过她唇角,蹭掉那点蛋黄。

“咸了。”

苏清雪被他没正形的动作一噎,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子却哼了一声。

堂屋门缝里,希月抱着大黄的脖子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又缩回去,小声跟大姐陈秀兰咬耳朵。

“姐,嫂子哭了。”

陈秀兰把她拽回来,在灶台边按住。

“别闹,让你哥哄。”

希月从兜里掏出那颗只舔过一口就包回去的大白兔奶糖,犹豫了一下,又揣回兜里。

“那我省着,回头给嫂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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