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京城来信
刘海波被带走的消息,比靠山屯的晨风还快。
天没亮,胖子娘就踩着积雪敲响了陈家院门,手里拎着半篮子冻梨,嘴上说拜年,屁股还没挨上炕沿就问:
“峰子,作坊啥时候复工?俺们几个婶子都等着呢。”
陈峰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松木疙瘩,火苗舔上铁锅底,酸菜排骨的油香已经开始往外窜。
“问大姐。”
陈秀兰从里屋探出头,手里捏着皮货厂年后寄来的新订单清单,眉眼间的底气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初六开干。兔皮手套四十副,狐皮围脖十五条,新加了貂毛领子八件——刘厂长亲笔写的加急件,价钱上浮两成。”
胖子娘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两成?那俺们计件工钱是不是也……”
“涨。”
陈峰头也没抬,拿铁钩子捅了捅炉膛,火星子噼啪响。
“缝边从一毛涨到一毛五,做里衬从两毛涨到三毛。跟着陈家干,过年有肉吃——不光有肉,还有大白兔。”
他从炕柜里翻出提前分好的年礼,十个油纸包,每包二斤野猪肉、十颗大白兔奶糖。胖子娘双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头都在抖,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峰子你放心,俺要是干活磨洋工,你让大黄咬俺!”
不到晌午,十个帮工婶子全来领了年礼,走的时候一个个攥着肉包跟揣着金砖似的,脚底生风往家赶。
二婶走最后,临出门回了句:“那个姓刘的在的时候,谁敢上你家门?现在好了,你陈家的烟囱冒烟,全村心里都踏实。”
陈峰没接话,把最后一包年礼递给她,顺手把院门栓上了。
吃过午饭,陈峰拎着养殖批文和早就画好的图纸去了许木匠家。
图纸摊在桌上,许木匠的老花镜差点掉进茶碗里。
“你小子连排水沟的坡度都标了?这晾皮架的间距……六寸,正好挂整张兔皮不打褶。”
许木匠用粗糙的指甲盖沿着墨线划了一圈,越看越点头。
“废磨坊那院子我熟,地基方正,四面墙没塌,省大工了。开春化冻就能动,十天封顶。”
陈峰递过去一根烟。
“工钱老规矩,一天一块,顿顿有肉。”
许木匠叼上烟,拍了下大腿。
“成。”
从许木匠家出来,陈峰拐去隔壁舅舅住的土坯房。周德贵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稳当,劈出来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舅,年后皮货厂的送货收款归你跑。”
陈峰靠着门框,把路线、对接人、注意事项一条条说清楚。县皮货厂走东门找仓库老张签收,款项当面点清盖章,回来交给苏清雪入账。
周德贵放下斧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外甥,你放心。舅别的本事没有,腿脚利索,嘴巴严实。”
“知道。”
陈峰从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搁在劈柴墩子上。
“给志刚也留一颗。”
周德贵盯着那两颗糖看了好几秒,没说话,弯腰揣进了棉袄最里层的口袋。
回到家,堂屋里热气蒸腾。
希月趴在炕桌上,蜡笔攥在拳头里,舌尖顶着嘴角,正认真画一幅画。妞妞蹲在旁边,小手举着一根红色蜡笔递过去。
“小姑,猪耳朵要红色的吗?”
“当然要!咱家猪耳朵就是红的!”
陈峰探头瞅了一眼——画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七只圆滚滚的猪,每只都咧着嘴笑,旁边用铅笔歪歪地写着三个字:我家猪。
院子里传来大黄的狂吠。
陈峰推开窗往外看,那条半大的猎犬正追着一只飞龙鸟满院子撒欢,鸡毛翎子飞得到处都是。
“大黄!”
苏清雪的声音从西屋传出来,清冷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
大黄夹着尾巴趴下了,两只前爪搭在一起,委屈巴巴地呜咽。
陈峰忍住笑,进了西屋。
苏清雪坐在缝纫机前,膝上搭着他那件猎装,左袖口的破洞已经缝了一半。针脚不算密实,线头还露着一小截,跟大姐陈秀兰的手艺没法比——但她低着头,认真得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陈峰走过去,弯腰凑近她耳后。
皂角香。淡淡的,混着缝纫机油的涩味。
苏清雪肩膀一僵,脖颈根泛起一层薄红。
“干什么?”
“闻闻。”
“闻什么?”
“闻你。”
顶针敲在手背上,骨节嗑得生疼。
陈峰龇牙缩手,苏清雪垂着眼继续踩踏板,耳朵尖红透了。
下午三点刚过,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靠山屯——有信——”
邮递员裹着军绿色棉大衣,鼻尖冻得通红,从帆布邮包里翻出一封信。
陈峰接过来,扫了一眼信封。
收件人:靠山屯知青点·苏清雪收。
他翻到背面看寄信地址,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苏清雪给他的那个京城家庭住址。
信封左上角印着一行铅字——“京城师范大学家属院”,寄信人的署名是三个字:苏清河。
苏清雪从没提过这个名字。
陈峰把邮递员送走,拿着信进了屋。
苏清雪正收针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陈峰把信递到她面前,没出声。
她接过信封的手顿住了。
指尖收紧,信封的边角被捏出褶皱。她的目光钉在左上角那行铅字上,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不是惊喜。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连刚才被他逗出来的红晕都没了。
希月从炕上探过脑袋:“嫂子,谁寄的呀?”
苏清雪没答。
她把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垂下眼帘盯着地面。几秒钟的沉默,屋里只剩炉膛里松木烧裂的脆响。
“这封信……不是我爸妈寄的。”
声音很轻,尾音压进了嗓子里。
陈峰没问是谁寄的,也没问她为什么脸色变了。
他走过去,手掌搭上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袄布料传下去。
“不管信上写什么,回屋看。”
他顿了一下。
“我在。”
苏清雪垂着的睫毛颤了两下。她攥着信站起来,转身走进里屋。
陈峰跟在后面,随手把门帘放下。
灯光昏黄,苏清雪坐在炕沿上,指尖微微发颤,沿着信封的封口一点点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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