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账,该清了
鞭炮纸屑被风卷进院角,红的白的碎片堆了薄薄一层。
大年初三。
陈峰蹲在后院喂猪,七只花背野猪仔拱着食槽哼哼唧唧,膘肥体壮,比刚抓回来时整整大了一圈。飞龙鸟窝里四枚蛋埋在厚厚的干草下头,他伸手探了探温度,点点头。
五只雪兔窝在角落啃红薯藤碎,毛色雪白发亮。
这些东西,是全家的底气。
大黄趴在圈舍门口,耳朵突然竖起来。
陈峰也听见了——院门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嘎吱嘎吱响,步调整齐。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院门被拍响。
不是敲,是拍。
那种居高临下、公事公办的拍法。
陈峰走到前院,拉开门栓。
马干事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穿军大衣、腰扎武装带的民兵,肩上斜挎着五六式步枪。马干事的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一滴清鼻涕,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
“陈峰同志。”
马干事清了清嗓子,把文件递过来。
“公社决定。”
陈峰没接。
马干事往前递了递。
“你看一下。”
陈峰这才伸手,两根指头捏住文件一角,抽过来。
文件抬头印着“靠山屯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签发人一栏写着三个字——刘海波。
陈峰从第一行开始读。
“……经公社革委会研究决定,靠山屯大队社员陈峰未经公社审批,擅自占用集体耕地修建私人养殖圈舍,违反《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第十七条……”
他往下看。
“……限于本通知送达之日起三日内,自行拆除后院全部违章建筑,所养牲畜即日上交生产队统一管理。逾期不拆,由公社组织力量强制执行……”
这回的文件和上次不一样。
签发日期是三天前——腊月三十。提前通知的程序走了。文件编号连续,签章齐全,引用的条例条款精准,甚至附了一张手绘的陈家后院平面图,标注了圈舍面积和占地位置。
刘海波学聪明了。
上次被他用程序漏洞顶回去,这回把窟窿全堵死了。
陈峰把文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干干净净。
“看完了?”马干事搓着手问。
“看完了。”
“那……签字吧。”马干事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
陈峰把文件折了两折,夹在腋下。
“签字可以。给我张桌子。”
马干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进屋坐。”陈峰侧身让路,语气平淡,挑不出毛病。
马干事犹豫着往院里迈了一步,瞄见堂屋门帘掀起一角,苏清雪站在门后,目光冷得能刮下霜来。他缩了缩脖子,摆手说不了不了,签完就走。
陈峰拿铅笔头在文件回执联上签了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辛苦了,马干事。大过年的还跑一趟。”
“公事……公事。”
马干事接过回执联揣进怀里,带着两个民兵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院门关上。
陈峰站在原地,把文件展开又看了一遍。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大姐陈秀兰从灶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脸色煞白。
“峰子!他们要拆咱家圈舍?”
舅舅周德贵跟在后面,攥着铁锹把子,嘴唇直哆嗦。
“那七只猪仔……四只飞龙鸟……”周德贵的声音发颤,“那是全家的命根子啊!”
希月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妞妞抱着她的腿,两个小丫头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院子里的大人。
陈峰把文件收进怀里。
“吃饭。”
“你——”
“先吃饭。”
他进了堂屋。
苏清雪坐在炕沿上,手里握着钢笔,膝盖上摊着记工的小本子。笔帽咬在嘴里,她没说话,眼睛跟着陈峰走到炕桌前坐下。
陈峰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块腊肉塞嘴里嚼。
嚼了半天,咽下去。
“写得挺规范。”他说。
苏清雪把笔帽从嘴里取出来。
“手续全了?”
“全了。”
“那怎么办?”
陈峰又掰了半个馒头。
“等的就是他再伸手。”
苏清雪盯着他的侧脸,笔帽在指尖转了两圈,没再问。
这顿饭吃得安静。大姐和舅舅筷子都没怎么动,周德贵喝了两口粥就撂下碗,蹲到门槛上抽闷烟。希月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给妞妞,妞妞不敢吃,抬头看大人们的脸色。
入夜。
二叔陈宝国和二婶回了自己屋,舅舅哄妞妞睡下,大姐在里屋踩缝纫机——她一焦虑就干活,踏板声哒哒哒响了一晚上。
堂屋里只剩陈峰和苏清雪。
煤油灯拨亮了一些,火苗往上蹿了蹿,在墙上投下两道影子。
陈峰从炕柜底下翻出一沓信纸,是上回在供销社买的。他又从笔筒里挑出那支羊毫,拿一得阁墨汁在砚台上蘸了蘸。
苏清雪凑过来。
“写什么?”
“举报信。”
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落在纸上却重得砸坑。
陈峰握住笔杆,腕子一沉,起笔。
赵孟頫体。筋骨内藏,圆润遒劲。
第一行:举报靠山屯人民公社副主任刘海波同志违法违纪问题。
苏清雪的呼吸顿了顿。
陈峰没停笔,一条一条往下写。
第一项——私吞集体基建物资。
“去年十一月,公社以基建维修名义从县物资局调拨红砖两车、五百号水泥两车,共计物资价值约四百二十元。实际入库仅半车碎砖,其余一车半物资被直接运至刘海波个人住宅。”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苏清雪。
“胖子踩的数据,你帮我核一下。”
苏清雪翻开随身的小本子,找到王胖子汇报那天她记下的数字。
“堂屋水泥地面积约十二平方米,后院堆放空的五百号水泥袋七个,外墙新砌红砖目测四百块以上。”
陈峰点头,逐字写入。数据精确到面积、袋数、块数,每一条都标注了观察时间和观察人。
第二项——滥用职权打压军属互助生产。
他将刘海波签发的饲料封锁令、小年突击检查的经过、今天送达的拆圈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措辞克制,只摆事实,不带情绪。
第三项——违反程序法规骚扰烈士遗孤家庭。
写到这一条时,陈峰笔尖悬空停了三秒。
苏清雪没催他。
他落笔,写完最后一行。
信末附件清单:皮货厂代加工合同复印件一份,李云山介绍信副本一份,供销社芒硝供货凭证一份,饲料封锁令原件一份,小年检查通知原件一份,大年初三拆圈文件原件一份。
六份证据,一条完整的链。
陈峰搁下笔,甩了甩手腕。
苏清雪已经铺好了另一张信纸。
“我誊一份留底。”
她的字是标准的楷体,一笔一划,干净利落。两个人的字迹在灯下交错,一份遒劲,一份端正。
抄到第二项的时候,苏清雪停下笔,盯着陈峰写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字……比我们学校刻蜡版的都好。”
“老神仙教的。”
苏清雪抬眼瞪他。
陈峰面不改色,拿起那页信纸吹了吹墨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苏清雪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继续誊抄。
墨汁的松烟味混着煤油灯的气息,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散开。窗外北风呜咽,炉膛里煤块烧得嘶嘶响。
希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门帘缝里偷看了一眼,又缩回被窝,抱着大黄的尾巴翻了个身。
天快亮的时候,两份举报信全部完成。
陈峰将正本和附件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棉袄内兜。苏清雪把留底的副本锁进炕柜,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
“你打算直接去找李叔?”
陈峰穿上军大衣,系扣子。
“先去德仁堂给大姐抓药。”
苏清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正月里去县城抓药,天经地义。顺路去县委大院给长辈拜年,人情往来。举报信经李云山的手转交县纪委,是首长接群众举报,不是陈峰仗势欺人。
她没再多问,转身进灶房,往陈峰兜里塞了两个热鸡蛋。
陈峰推开院门,大黄颠颠地跟在脚边。
东边天际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冷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他拍了拍胸口,油纸包硬邦邦地硌着胸膛。
年还没过完。
账,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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