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舅这辈子记着你的好
饲料报告送出去三天了,公社那边没动静。
陈峰不急。
他蹲在后院猪圈旁,看七只花背野猪仔把橡子粉拌的饲料拱了个底朝天,吃得满嘴白沫,小尾巴甩得欢实。
飞龙鸟窝里多了第三枚蛋,青白色的壳子在稻草堆里卧着,上头还带着母鸟的体温。
“行,都挺争气。”
陈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料渣,目光往堂屋方向扫了一眼。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舅舅周德贵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佝偻着腰,正在搬什么东西。
这已经是舅舅住进陈家的第五天了。
五天里,舅舅天不亮就起,扫院子、劈柴火、挑水、糊墙缝,什么脏活累活往前冲。
吃饭的时候却永远最后一个坐下,碗里只扒拉两口就搁筷子,说饱了。
陈峰心里跟明镜似的。
晚饭过后,陈峰坐在院里擦猎枪,大黄趴在脚边啃骨头。屋里传出缝纫机踩踏板的哒哒声,陈秀兰还在赶工。
舅舅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搓了半天才走到陈峰跟前。
“小峰。”
“嗯。”
“舅跟你商量个事。”
周德贵在陈峰对面蹲下来,膝盖上的补丁摞着补丁,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因为常年干农活粗大变形。
“明儿一早,我带志刚走。”
陈峰擦枪的手没停。
“你出息了,舅打心眼里高兴。”
周德贵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地上的雪沫子。
“可男人不能吃白饭。住了这些天,你嫂子天天做好的给我吃,你大姐还塞烟,我……我受不住。”
他搓了搓脸,鼻头发红。
“志刚那孩子也是,整天闷着头干活不吭声,心里憋屈,舅看得出来。”
陈峰把擦枪布叠好,将“撅把子”靠在墙根,转过身正对着舅舅。
“舅,志刚的事我本来想过两天再跟你说。”
“啥事?”
“他已经在红星轧钢厂上班了。”
周德贵愣住。
“……啥?”
“临时工,搬运组。月薪十八,粮食定量二十八斤,干满三个月转正。”
陈峰语气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周德贵的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他蹲在那儿,两条腿开始抖,不是冷的,是绷了五天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轧钢厂……十八块……”
这三个字在他嘴里来回转了好几遍。
他这辈子在地里刨食,最好的年景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十块钱。十八块月薪,还管粮食定量,搁在老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铁饭碗。
周德贵猛地抬手捂住眼睛,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陈峰没出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才把手放下来,眼眶红透了,鼻涕糊了一脸,却咧着嘴笑。
“好……好……”
“所以别急着走。”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递过去,替舅舅点上。
“志刚的事解决了,现在说你的。”
周德贵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陈峰拍了拍他的背。
“舅,你看我这院子,养殖场刚起步,皮货作坊也刚开张,二叔要盯着修房,胖子那脑子只能干粗活。我缺一个细心靠谱的长辈管后勤。”
“啥后勤?”
“磨橡子粉、配饲料、喂牲畜,这些你在家种了一辈子地,比谁都懂。再就是隔三差五去县里皮货厂送成品、取原料,跑个腿。二叔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胖子嘴巴没把门的,这活只有你能干。”
周德贵的烟夹在指间,忘了抽。
“月工资十二块,管饭。”
陈峰竖起一根手指。
“十……十二?”
“嫌少?”
“不不不!多了多了!”
周德贵连连摆手,烟灰抖落在膝盖上都没察觉。十二块加管饭,比他在老家一年挣的工分折算下来还多。
“还有一件事。”
陈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
“你跟志刚不能老挤在我家,得有自己的窝。村东头老猎户杨三搬走后空了一间土坯房,我看过了,墙还结实,炕灶齐全,就是落了灰。月租一块五,我预付半年,你和志刚住那边。”
周德贵手里的烟彻底灭了。
他张着嘴坐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工作有了。
住处有了。
连儿子的饭碗都端上了。
“明天搬。”
陈峰丢下这句话,转身进屋。
身后传来舅舅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大黄叼着骨头凑过去蹭了蹭老人的手。
第二天一早,陈峰带着王胖子和周志刚去了村东头。
那间土坯房比陈峰当初的破屋强不少,至少墙没裂缝,窗户框还在。三个人扫灰、擦窗、劈柴、烧炕,折腾了一上午。
志刚不声不响把院子里的碎石头归拢成堆,又把歪斜的篱笆扶正钉牢,干活的架势跟在部队一样,规矩利落。
胖子搬完最后一捆柴,趴在门框上直喘。
“峰哥,你表哥这体力……我往后是不是得管他叫嫂子?”
陈峰踹了他一脚。
下午,苏清雪下了课带着希月过来。
她怀里抱着一床新弹的棉被,厚实蓬松,是她跟大姐前两天用系统空间里存的好棉花赶出来的。希月背着热水壶,小短腿迈得飞快。
陈秀兰最后到,手里拎着一块裁好的碎花布,进门就量窗户尺寸,缝纫机脚踏板带出来的手速,三下五除二把窗帘挂了上去。
屋里炕烧热了,窗帘挡住了风口,暖水壶搁在炕桌上冒着白气。
周德贵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嘴唇翕动了半天。
胖子、志刚、苏清雪、希月、陈秀兰,加上外头劈柴的二叔,满满一院子人。
“小峰。”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涩得发颤。
“舅这辈子……记着你的好。”
陈峰正蹲在地上给炉子捅火,头都没抬。
“舅,说这话就见外了。赶紧歇着,明天一早跟我去后院,我教你配饲料比例。”
周德贵重重地点了点头,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把脸。
希月跑过去扯了扯舅姥爷的衣角,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上去。
“舅姥爷别哭,吃糖!哥说了,吃糖就不难过了。”
屋里的人全笑了。
周德贵接过奶糖,剥开纸塞进嘴里,眼泪顺着笑出来的皱纹往下淌。
陈峰站起身往外走,路过那间土坯房隔壁的废弃磨坊时脚步顿了顿。
磨坊院子不小,足有三间房的面积,石磨虽然裂了,但地基方正,四面土墙还算完整。
开春后翻修一下,装上石磨和粉碎槽,就是现成的饲料加工场。
他收回目光,没多说什么。
傍晚,陈峰和苏清雪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积雪烧成一片橘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炊烟直直升上天,风停了,整个靠山屯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苏清雪走着走着,胳膊往陈峰那边靠了靠。
犹豫了两步,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棉袄袖子蹭着棉袄袖子,闷闷的摩擦声。
陈峰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抽手。
“你对谁都好。”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飘散在橘色的光里。
“舅舅、表哥、大姐、希月……唯独对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陈峰偏过头。
她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一点细碎的冰晶,眼睛却亮得很,盯着前方的路,不敢看他。
陈峰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在怀里捂了一下午,糖纸都皱了,里头的奶糖却是软的、热的。
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苏清雪嘴里。
苏清雪没防备,嘴唇碰到了他指尖,耳根瞬间烧起来。
“我对自己也好。”
陈峰收回手,笑了一下。
“不然怎么骗到你。”
苏清雪咬着奶糖,脸埋进围巾里,挽着他胳膊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叠在雪地上,分不出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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