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名片背后的分量
陈峰推开县供销社沉重的包铁木门。
冷风卷着雪沫灌入大厅。
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和刺鼻的散装煤油味。
大厅内人流稀少。
几组高大的木质货架上商品稀疏。
陈峰径直走向最里侧的五金大件柜台。
兜里揣着那张带着体温的缝纫机票。
大姐陈秀兰那双布满冻疮和针眼的手在他脑海中浮现。
有了这台机器。
陈家的皮毛作坊就能彻底脱离手工慢熬的困境。
流水线一旦转起来,财富积累的速度将成倍暴涨。
柜台后。
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的售货员正用指甲钳修剪指甲。
陈峰走上前。
四张大团结和那张盖着红戳的票据推过玻璃台面。
“提货。飞人牌缝纫机。”
售货员停下动作。
眼皮上抬。
视线在陈峰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和沾着雪泥的皮靴上扫过。
他用小拇指拨弄了一下那张票。
嘴角扯开。
“买大件?你知不知道这机器多少钱?”
陈峰指节敲击玻璃面。
发出清脆的响声。
“票和钱都在这。验货。”
售货员被这敲击声激怒。
他一把抓起票据,举到眼前。
几秒后,他将票据重重拍在柜台上。
“胆子不小啊。”
“飞人牌缝纫机是县里特批给劳模的指标。”
“你一个乡下泥腿子,拿张盖红戳的票就来提货?”
“去哪找的萝卜章伪造的?”
周围零星的几个顾客停下脚步。
目光聚集过来。
窃窃私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陈峰面无表情。
他看着售货员那张涨红的脸。
没有争辩。
没有解释。
这只是一只拦路的看门狗,根本不配浪费口舌。
他的目标是拿到机器,迅速建立生产线。
售货员见陈峰不说话,以为对方心虚。
他猛地拍击桌面。
“来人!”
“保卫科的死哪去了!”
“这里有个投机倒把造假票的骗子!”
两名穿着蓝布制服的保卫干事闻声从角落跑出。
手里拎着橡胶棍。
陈峰手掌探入军大衣内兜。
指尖触碰到一张硬纸片。
这是在德仁堂救下孙长征时,对方硬塞给他的私人名片。
两根手指夹出名片。
手腕翻转。
名片轻飘飘地落在玻璃柜台上。
正好盖住那张缝纫机票。
“让他下来见我。”
陈峰声音平稳。
售货员哼了一声,低头看去。
视线触及名片上的铅字。
孙长征。
县供销社主任。
旁边还盖着一枚鲜红的私人印章。
售货员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眼睛越瞪越大。
双腿瞬间失去力量,膝盖重重磕在木质柜台上。
“这……这……”
他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陈峰收回视线,双手抄在兜里。
“去叫人。”
售货员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钻出。
撞翻了一旁的搪瓷脸盆。
他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冲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大厅内瞬间死寂。
两名刚跑过来的保卫干事僵在原地。
橡胶棍垂在身侧,进退两难。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方砸下。
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孙长征气喘吁吁地冲进大厅。
外套纽扣扣错了一颗。
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一眼看到站在五金柜台前的陈峰。
也看到了缩在旁边浑身发抖的售货员。
孙长征大步走上前。
没有半句废话。
扬起右手。
“啪!”
极其响亮的一记耳光抽在售货员脸上。
售货员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溢出鲜血。
“有眼无珠的畜生!”
孙长征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陈老弟是我孙长征的救命恩人!”
“你敢卡他的货?”
骂完,孙长征迅速转身。
脸上的怒容瞬间切换成满是歉意的笑容。
他双手握住陈峰的右手。
姿态放得极低。
“陈老弟,哥哥管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
陈峰抽出手。
“孙主任客气。下面人按规矩办事,能理解。”
“提货要紧。”
孙长征连连点头。
“对对对,提货。”
他转头冲保卫干事吼道。
“去!把库房里那台崭新的飞人牌推出来!”
“陈老弟,走,去我办公室喝口热茶。”
“这底下太冷。”
二楼主任办公室。
暖气片烧得滚烫。
水流在管道里发出嗡嗡声。
孙长征亲自用印着红星的搪瓷杯泡了一杯高碎。
茶香四溢。
“老弟,上次在德仁堂,要不是你那一手绝顶针法。”
“老哥这条命就交代了。”
孙长征把茶杯推到陈峰面前。
陈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举手之劳。”
“今天也是来办正事。”
孙长征拉开办公桌抽屉。
拿出公章。
在陈峰那张票据上重重盖下红戳。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
掏出钥匙打开。
抱出两匹布料放在桌上。
一匹是藏青色的内部特供的确良。
一匹是酒红色的细条绒。
“老弟,这机器我批了。”
“这两匹布你拿回去给弟妹和孩子做身新衣裳。”
“算老哥给你赔罪。”
陈峰看着桌上的布料。
灯芯绒做外套抗风,的确良做里衬体面。
苏清雪穿上这酒红色的布料,绝对好看。
他没推辞。
“谢了。”
陈峰收起布料。
提到正题。
“孙主任,我大姐手里有门硝皮子的手艺。”
“以后少不了要进山弄点皮货。”
“这缝纫机就是为了扩大产量。”
孙长征眼睛骤然亮起。
他常年坐镇供销社,对市场嗅觉极其敏锐。
县里皮货厂产量一直上不去。
高质量的熟皮子在省城供不应求。
“老弟要搞皮货?”
孙长征身体前倾。
“这可是门好营生!”
“皮子要硝得好,工业盐和芒硝断不了。”
“这东西外面卡得严。”
孙长征拍着胸脯。
“你放心,以后你作坊里需要的盐和芒硝,老哥全包了。”
“走内部损耗指标,要多少有多少。”
陈峰指节敲击桌面。
“量不会小。”
孙长征压低声音。
“量越大越好。”
“老弟,等你这皮货生意做大了。”
“咱们供销社直接做你的代销点。”
“你出货,我出渠道。”
“这县城的皮货市场,咱们兄弟俩说了算。”
陈峰看着孙长征眼底的贪婪与野心。
这正是他需要的官方渠道。
有供销社主任背书。
陈家的作坊就能光明正大地运转。
“一言为定。”
半小时后。
供销社后院。
陈峰本打算找个僻静处,将缝纫机收入随身空间。
但孙长征热情过度。
直接叫了四个装卸工。
又亲自去街口雇了一辆宽大的牛车。
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被厚厚的草垫子包裹着。
几个工人喊着号子,将其稳稳抬上牛车。
黑色的机身烤漆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峰将布料塞进机器下方的储物格里。
孙长征站在牛车旁。
指着那个脸颊肿胀的售货员。
“你!”
“给陈老弟跟车!”
“一路护送到靠山屯村口!”
“路上颠坏一个零件,我扒了你的皮!”
售货员捂着脸,连连点头。
看陈峰的眼神充满恐惧。
陈峰翻身上车。
坐在机器旁边。
老黄牛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
车轮碾过积雪,向着城外驶去。
这台代表着工业力量的机器,即将在这个冬天,彻底改变陈家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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