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 章 番外二(那妖精又来了1)
启六年七月,大齐天子谢临渊的铁骑踏破京郊尘埃,从柔然班师回朝。
尘埃未落,他便掀开了一场迟来太久的清算。
前朝太妃安云瑶勾结北漠、南疆的铁证摊在丹墀之下,三日之内,伏诛于西市。
同日,萧令仪正式册封太后,入主长乐宫,满朝衣冠伏地山呼,再无人敢抬头。
可真正教天下人瞠目的,是紧接着那一道明黄诏书。
天子亲口说:总揽纲纪,专司监察,凡军国庶政悉付太子代理,朕退处深宫,惟掌黜陟。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将诏书念得字字铿锵,底下听客哄然叫好,也有人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撂挑子了?
柳媚娘坐在二楼靠窗的角落里,手里那盏茶晃荡了半天,愣是没往嘴边送。
楼下说书先生正把谢临渊那小子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天上有地上无的,她听得脸上肌肉抽了又抽,终于“扑哧”一声没憋住,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嘿,这小子,花样倒是挺多——
合着是自己不想当牛做马了,满脑子只想着跟桃桃腻歪去。
她心里咂摸咂摸,嘴角就压不住了。
看来当初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地教,到底没白费功夫。
要不是现在自个儿也焦头烂额,她恨不得直接跳上台去,给满大街的人好好科普科普——大齐天子为啥突然这么开窍?
那还不全靠她这位师父调教得好嘛。
可一想到家里还躺着个不省人事的,柳媚娘那点得意劲儿就跟漏了气似的,一下就散了。
她叹口气,把怀里那包刚买的药材往上颠了颠,起身下楼。
穿过热热闹闹的街市,过了青石桥,一路往村东头走。
那间小院子是她一眼就相中的,独门独户,门口一座小石桥,底下溪水清凌凌的,哗啦啦地淌过圆溜溜的鹅卵石。
真真是“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院门没关严,柳媚娘侧身挤进去,
院子里的桃树落了一地碎花,也没心思扫。
她掀帘进屋,榻上的沈陌白仍旧一动不动,面色苍白,呼吸浅而绵长。
柳媚娘把药包搁在桌上,走过去,在他榻边坐下。
那天的事还历历在目。
他们本是要赶去给老狼王阿坦勒递个口信,谁知道在最高光的节骨眼上,两个人齐齐从沙丘顶上滚了下去。
她虽然摔得不轻,好在皮糙肉厚,醒来时大战已经收了尾;
可沈陌白却一头磕在石头上,再没睁开眼睛。
大夫说是伤了头,脑中有瘀血——
说白了就是脑震荡,不能颠簸,不能长途,只能静养。
她本来该把他带回去的,可大夫一摇头,她就懂了。
这人现在就是短路了,万一折腾一路,真给颠成了个傻子,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虽然她以前嘴上总嚷嚷着要多找几个小白脸,可那也得先把这个腻歪够了再说啊!
她这个人吧,花心归花心,底线还是有的——不能滥情,更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她租下这院子,褥子铺了一层又一层,窗户开一半通风,又天天跑镇上换药方。
她一个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如今生火熬药、打水洗衣、连盯着他的眉眼发呆都练出了手艺来。
“你说你,平时不是挺能跑的吗?”
她伸手拨了拨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声音压得低低的,“怎么摔这么一下就怂了?”
榻上的人自然没答话。
窗外溪水声潺潺的,混着远处田埂上此起彼伏的蛙鸣,日子安静得好像停了摆。
柳媚娘收回手,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你可别学谢临渊那小子撂挑子啊,我还等着你醒了跟我算账呢。”
院子里忽然刮过一阵风,桃树簌簌地抖落一地花瓣,有几瓣从窗缝里溜进来,轻飘飘地落在沈陌白的被角上。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一点点往下沉,把整座小桥和溪水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柳媚娘站起来,挽起袖子,准备去灶间熬药。
一抬头,正对上从门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缕夕阳——
金澄澄的,落在灶台上,像化开的一块蜜糖。
这让她忽然想起了刚穿过来那会儿。
那时候她什么也不懂,连街边的炊饼都叫不上名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荒唐。
后来怎么就在这地方扎下根了呢?
她想啊想,大概是因为有人替她把陌生的天地,一点一点捂成了故乡。
那个人,现在就躺在里屋的榻上,昏迷不醒。
柳媚娘垂下眼,拿木勺慢慢搅着药汁,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
她又想起从沙丘上滚下去的那一瞬间——
其实沈陌白是能拉住她的,但他偏不,他选了先把她护在怀里。
这个人啊,任何时候都是这样,嘴上半个字不说,动作比谁都快。
“傻子。”
她嘟囔了一句,嗓子眼儿莫名其妙地发酸。
刚搁下碗,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先叫了两声,紧接着两个妇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就隔着墙头飘了进来,跟丝瓜藤似的,一扯就是一大串——
“哎呀呀,咱们村新来的那个小娘子,看着年纪轻轻,成没成婚都不知道,怎么就把男人藏在家里头了?”
“啧啧,可不是嘛!我前天路过,那门缝里瞥见一个男人躺着,脸都看不着,整天偷偷摸摸的,该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吧?”
“嘘——小声点!我看那娘子每天买药煎药的,倒像伺候病人。可你说,要真是正经夫妻,怎么不大大方方住一块儿,非得关起门来偷着摸着的?”
“八成是私奔的!要不就是哪家的小媳妇偷汉子——”
“哎哟喂,那可真够瞧的……”
柳媚娘靠在窗边,一边拿勺子搅着碗里的药汁,一边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啧啧,这谁家小娘子啊?
这么忠贞不渝,换了她早扛着沈陌白跑路了,谁还有闲心天天熬药伺候——
等等。
新来的?
藏男人?
天天买药煎药?
柳媚娘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汤汁溅了一手。
她愣了两息,脑袋里“轰”地一下——
这说的,不就是她吗?!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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