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咱们终于要回家了!
数日后,台湾,赤崁。
密林深处。
这片林子在赤崁东边,离荷兰人的城堡有十几里地。
林子里长满了樟树和榕树,树冠遮天蔽日,连正午的阳光都透不下来几缕。
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林子深处,有一处营地。
营地不大,用茅草和竹子搭建了七八间棚屋,四周围着削尖的木栅栏。
营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
火在夜风中跳动,映着周围几十张黝黑而刚毅的脸。
林圯坐在篝火旁。
四十出岁,国字脸,浓眉,下颌蓄着短须。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从福建送来的。
送信的人是个渔民,连夜渡海,在鹿耳门附近的礁石区摸黑靠岸,又步行了十多里山路,才把信送到他手里。
此信是郑森亲笔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圯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信纸的边角都被他捏得发毛了,但他仍然捏在手里,像是怕一松手,信就会飞走一样。
“林兄见字如面。”
“弟已集结福建、两广、南京三路水师,共四百余船,两万精兵,不日起航收复台湾。”
“望兄在岛内联络各部,届时举火为号,策应大军登陆。”
“事成之日,兄便是收复台湾之功臣。”
“弟郑森拜上。”
林圯念完信,将信纸折好,小心放入怀中。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跟他一样在岛上打了多年游击的兄弟们。
没有人说话。
篝火在夜风中跳动,火光映在那些黝黑而刚毅的脸上,照亮了他们眼中的光芒。
林圯开次开口:
“兄弟们,朝廷的兵马,要回来了。”
“咱们终于要回家了!”
“回家...”
一时间,篝火旁边一阵骚动。
有人猛地抬起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猛地站起来。
他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脸上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刀疤,那是前几日跟荷兰人巡逻队遭遇时留下的。
“林大哥!”
“咱们等了二十多年,朝廷终于想起我们了...”
他说不下去了。
林圯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篝火边,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
树枝的一端烧得正旺,火苗在夜风中跳动,将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出沟壑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举起那根燃烧的树枝,高高举起。
“传令下去!联络岛内各部、各村!”
“告诉兄弟们,做好准备!”
他一字一顿地说:“等大军一到,咱们就里应外合,把夷人赶下海!”
周围那些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握紧了拳头。
那个脸上带疤的小伙子第一个开口:“林大哥,你说打哪儿,俺就打哪儿!”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跟着道:“俺在后山藏了二十几杆火铳,还有三桶火药,够打一仗的!”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汉子说:“俺村里还有三十多个后生,都等着跟夷人算账呢!”
“俺村里也藏着人!”
“俺也一样!”
林圯听着周围那些声音,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热兰遮城的方向。
隔着十几里密林和夜色,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座城堡就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台湾的土地上,钉了二十多年。
他低声说了一句:“快了。”
然后,他将那根燃烧的树枝用力插在地上。
火光在夜风中跳动了几下,稳住,照亮了他脚下的那片土地。
当夜,十几个人摸黑从密林营地出发,分头奔赴台湾各地的村落和据点。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夜色中蔓延。
赤崁以北三十里,一个叫新港的村落里,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
他听完信使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从墙角的一口木箱里翻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
那是一面日月旗,虽然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
可那是他藏了二十多年的宝贝。
他抖开那面旗,挂在屋檐下。
晨风吹动旗角,那面泛黄的日月旗在阳光下轻轻飘荡。
赤崁以南二十里,一个叫目加溜湾的村落里,几个年轻人正在往牛车上搬运粮食和干柴。
一个老大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包草药,塞进其中一个年轻人怀里:“带上这个,止血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老大娘已经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赤崁以东的山区,几支藏在山里的汉人武装正在集结。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陈,泉州人,当年跟着林圯一起留下来打游击。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陆续赶来的弟兄们,只说了一句话:“朝廷的兵船要到了。咱们等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跟夷人算总账了。”
“杀!”
“杀!!”
“杀!!!”
......
此后几日,消息传遍了全岛。
还在荷兰人控制下的村落里,有人在夜里悄悄地磨刀。
有人将屋檐下藏起了干粮和火药挖了出来。
而那些隐藏在丛林深处、山谷之中的反抗军据点,则在加速整合。
林圯派人联络的各个小股武装,有的三十几人,有的五六十人,有的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陆陆续续向密林营地靠拢。
每一个抵达营地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篝火旁,从怀里掏出那封被传阅了不知多少遍的信,借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小心翼翼折好,还给信使。
没有人知道朝廷的大军什么时候到。
但每个人都在等。
等那个海面上燃起的烽火,或者夜空中炸开的信号弹。
与此同时,大员湾外海,夜色如墨。
一艘单桅快船正趁着夜潮,悄悄靠近鹿耳门附近的礁石区。
船不大,船壳刷着深灰色的漆,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桅杆上挂着一面被海风吹得破破烂烂的渔旗,看上去像是一艘普通的渔船。
但船舱里堆着的,不是渔网,而是一箱箱用油布包裹的火药和铅弹。
船头蹲着一个人,手里举着千里镜,盯着前方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他是郑森派出的先遣队的队长,姓周名瑞,福建水师千总,三十出头,脸上有几道被海风吹出的细密皱纹。
千里镜中,海岸线越来越清晰。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后的舵手低声道:“减速。准备靠岸。”
舵手点了点头,转动舵轮,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悄无声息地驶向那片被礁石环抱的浅滩。
半个时辰后,船底触到了沙地。
周瑞第一个跳下船,海水漫到他的膝盖。
他站稳了,回头对船上的人打了个手势。
几个人影跟着跳下船,每人背着一箱火药和铅弹,踩着浅滩上的碎贝壳和礁石,一步一步向岸上摸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和他们踩着沙地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上了岸,周瑞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张油纸地图,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又收起来。
他站起身,低声说了一句:“走。”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像几滴水融入了大海。
他们的目标是找到林圯的营地,把那批枪支、弹药送到反抗军手里,同时确认举火为号的联络方式。
夜色很沉,海面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远处,大员湾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热兰遮城城墙上的哨塔。
周瑞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堡的轮廓,没有说话,转过身,跟着队伍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去。
他十六岁就跟着父亲跑台湾的航线,对这片海岸的每一处礁石、每一条水道都了如指掌。
郑森派他来做先遣,就是因为他对台湾的熟悉程度,不亚于那些在岛上住了几十年的老渔民。
一行人在夜色中走了大约几个时辰,期间不知穿过了几片灌木丛,绕过了多少处荷兰人的哨站,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看见了微弱的火光。
周瑞停下脚步,举起左手。
身后的队员们同时停住,蹲下身,屏住呼吸。
周瑞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哨,含在嘴里,吹了三声。
两声短,一声长。
停了几息,他又吹了两声。
山坳里,火光跳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华夏为大,日月为明,星辰所照?”
周瑞回答:“皆为大明疆土。”
暗号对上了。
黑暗的树影中走出一个人影,手里握着一柄腰刀,腰间插着一支火铳。
那人走到周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问:“你是郑将军的人?”
周瑞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郑将军亲笔。请你家林头领过目。”
那人接过信,看都没看,直接收入怀中,转身朝火光的方向走去:“跟我来。”
周瑞跟在他身后,走进那片被树影和夜雾笼罩的山坳。
林圯坐在火堆旁,手里正转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着周瑞,开口问:“你是?”
周瑞抱拳:“福建水师千总周瑞,奉郑提督之命,前来与林头领会合,确认举火为号的联络方案。另有一批燧发枪和弹药,已运到鹿耳门附近,我带来的人少,只能将枪带来,火药与铅弹需要你们的人去搬运。”
林圯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安排。”
随后,二人将接下来的行动一一进行商讨与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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