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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摊牌。


次日,辰时三刻。

福州城南,福建水师议事厅。

这座议事厅是洪武年间建的,面阔七间,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海疆砥柱四个字的匾额。

厅内可容纳百余人议事,正中设主将席,两侧各摆两排梨花木椅,门槛极高,象征着水师衙门的气派。

今日,七十二人齐聚一堂。

福建八府水师的参将、游击、守备,郑家五房族老,以及与郑家有联姻关系的地方文武官员,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主将席上,郑芝龙端坐正中,穿着一身御赐的紫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面色沉稳,目光扫过满堂将领,看不出喜怒。

郑森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穿着三品武官的青色补服,腰悬佩刀,神色平静。

再往下,是郑芝凤、郑芝彪几个族弟,以及各地水师的实权将领。

施琅站在右侧靠后的位置,目光低垂。

陈鹏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李小铨没在厅里。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混在端茶递水的仆役队伍里,腰间别着一条汗巾,遮住了短铳的轮廓。

身后的仆役房里,还有田氏给郑森的人。

此刻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把短铳,裤脚藏着短刀。

郑森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军令,展开,朗声道:“诸位,本将奉陛下旨意,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议收复大员一事。”

“大员?”

厅中一阵骚动。

坐在左侧的一位参将率先开口:“大将军,大员那边是荷兰人的老巢,东印度公司在那边经营了二十年,修了热兰遮城和普罗民遮城,城防坚固,火炮犀利。”

“咱们福建水师虽然船多人众,但要硬攻,伤亡恐怕...”

“是啊。”

郑芝彪在一旁附和:“荷兰人在大员的兵力虽然不多,但那两座城堡修得跟铁桶似的。”

“咱们的船炮打不穿他们的城墙,强行登陆又会被他们的火枪压制。”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又有几位将领纷纷点头附和。

郑森没有急着反驳,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继续开口:“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荷兰人在大员经营多年,确实不易攻取。”

“但陛下有旨,收复大员,势在必行。”

“此事牵扯深远,不单是为了收回一岛一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更是为了斩断荷兰人向建奴输送军火的通道。”

话音刚落,厅中再次陷入死寂。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荷兰人通过郑家的船队向北方转运军火,这事在福建水师高层中早就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没人敢当面捅破。

郑森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从怀中取出那本陈德交出的账簿,翻开第一页。

“崇祯十五年九月,荷兰东印度公司经郑家商船运货北上。”

“火绳枪三千支,火药一万斤,铅弹五千斤。”

他又翻了一页。

“崇祯十六年四月,荷兰东印度公司经郑家商船运货北上。

“佛朗机炮三十门,火药八千斤,炮弹一千二百发。”

再翻一页。

“同年八月...”

“够了!”

郑芝彪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大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森合上账簿,看着他:“彪叔,侄儿只是照本宣科。”

“照本宣科?”

郑芝彪冷笑一声:“你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烂账本,在这里栽赃陷害!”

“我郑家为朝廷效力十余年,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

“你今日当着满堂将领的面,拿着这种东西来污蔑自家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彪叔先别急。”

郑森的声音依然平静:“这账簿是不是栽赃,诸位看了便知。”

他将账簿递给身旁的传令兵:“传给诸位将军过目。”

账簿在众将之间传阅。

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货物数量、经手人,明明白白。

有些单据上还盖着连江码头的入库印章,印章的字迹清晰可辨。

厅中越来越安静。

翻页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有人放下账簿,不敢再看。

有人看完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有人偷偷瞄向主将席上的郑芝龙,又迅速收回目光。

郑森站在原地,等账簿传了一圈回到他手里,才再次开口:“诸位都看过了。”

“这批火器弹药,通过郑家的船队,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建奴手中。”

“建奴用我郑家运输的火器,攻打我大明的边关,杀我大明的将士。”

“这个罪,谁来担?”

闻言,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缓缓移向主将席上的郑芝龙。

郑芝龙慢慢站起身。

他那张饱经海风的脸看不出喜怒,目光在郑森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满堂将领。

然后开口道:“森儿,为父这些年统管福建水师,账目海了去了。”

“你拿本破账来问为父,有铁证么?”

郑森:“陈德是父亲的幕僚,跟着父亲做事二十余年。”

“这账簿是他亲手记录的。他可以做人证。”

郑芝龙笑了一声,说道:“陈德?他昨日就请辞回乡了。你找得到他吗?”

郑森的瞳孔微微一缩。

陈德被父亲提前解决了。

请辞回乡,若不是杀了,那陈德也不会在福州了,他所有准备好的证人证词,在这一刻全都不作数了。

陈德消失了。

“怎么?找不到人?”

郑芝龙环顾众人,带着一丝疲惫和宽容继续道:“今日是我郑家的家事,列位不必放在心上。”

“森儿年轻气盛,刚从京师回来,听了一些风言风语,难免疑神疑鬼。”

“为父不怪他。”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茶汤,像是不经意地晃了晃。

“父亲说的是。”

郑森再次开口:“陈德是人证。人证会消失。但有些物证不会。”

他从怀中取出三封信函,高高举起。

“这是父亲亲笔写给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信函不会作假。”

“上面有父亲的私章。”

他展开第一封信,念道:“运往北沥之货,已交清船队。此次数量较大,望贵方仔细查收。落款崇祯十五年八月,盖的是父亲的私章。”

第二封:“前次所送之火炮,北主甚为满意。此次增加二十门,合计五十门,分两批运送。落款崇祯十六年三月。”

第三封:“北主催货甚急,望贵方加紧调运。下批火绳枪五千支,火炮三十门,务必于九月前装船。落款是崇祯十七年十月。”

三封信,每一封都清清楚楚写明了时间、货物、数量。

落款处的私章,在场的人都认得,那是郑芝龙随身携带的印章,从不离身。

郑芝龙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三封信,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从哪里弄来的?”

郑森没有回答。

但郑芝龙已经猜到了。

能拿到他私章盖印的信函抄本,能接触到他那口从不离身的铁皮箱子的人,整个郑家只有一个。

他的妻子,那个被他软禁在别院里的女人。

郑芝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留住证据的人,是自己的妻子,是他亲手软禁起来的那个文弱女人。

她被困在别院里,看似与世隔绝,却用自己的方式,暗中偷走了他的秘密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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