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我养了一个好儿子
福州本地的老酒,温得恰到好处,一股醇香在屋里散开。
凉碟四样,热菜八道,汤羹两道,都是醉仙楼的招牌菜。
酒过三巡,郑森放下了酒杯。
他一放下酒杯,屋里的人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郑森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五人,开口道:“各位世叔都是海上见过大风浪的人。”
“晚辈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喝酒,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各位世叔说。”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面镀金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不大,四寸见方,正面刻着御用二字,周围錾着龙纹。
屋里的烛火映在令牌上,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五个海商全部站了起来。
林伯韬的眼皮跳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道:“贤侄,这是...陛下的令牌?”
“正是。”
郑森没有收起令牌,只是让它继续摆在桌上,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陛下知道晚辈此番回闽,是为了正郑家之风,清海疆之弊。”
“特赐此牌,见牌如见朕。”
屋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林伯韬带头跪了下去:“草民叩见陛下。”
其余四人跟着跪倒。
郑森没有让他们起来,只是继续说:“各位世叔,这些年郑家的船队垄断了福建海贸,各位只能分些残羹冷炙,此事晚辈心中有数。”
“更令各位恼怒的,是家父勾结荷兰人,把本该属于华商的生意,拱手让给了夷人。”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几人:“各位世叔,可有怨气?”
屋里沉默了。
片刻后陈启文第一个抬起头,嗓音有些发哑:“大公子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朽也不藏着掖着了。”
“这些年,郑家的船队确实厉害,咱们认。”
“但自从荷兰人来了之后,咱们连残羹冷炙都快吃不上了。”
“那些夷人仗着东印度公司的势,在台湾、在巴达维亚、在马六甲,到处排挤华商。”
“咱们的船到了那边,关税比夷人商船高了三成,货物还要被他们挑三拣四。”
“可郑家,老当家却跟这些人称兄道弟,把原本该给咱们的份额,让给了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
王、吴、张三家的家主也纷纷出声附和。
只有林伯韬没有接话。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森等他都说完了,才看向林伯韬:“林世叔,您怎么说?”
林伯韬抬起头,看着郑森,缓缓开口:“贤侄,老朽只想问一句,你此番,是代表朝廷,还是代表郑家?”
郑森与他对视了片刻,答道:“两者皆是。”
林伯韬又问:“若是朝廷,事成之后,朝廷如何处置郑家?”
“知道陛下为何让我来吗?就是为让我处理好私人。”
“若是我成了,一切都当没有发生过,日后东南沿海皆重归朝廷。”
“皆是,陛下会重开海贸,尔等也能名正言顺地做海运。”
“而且陛下说,会给予归顺之人最好的利!”
林伯韬盯着郑森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贤侄,你比你爹有出息。”
他扶着桌沿站起身,走到郑森面前,郑重拱手:“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嘴上说着忠君报国,心里全是生意。”
“有些人嘴上不说,但做事的时候,心里装着大义。”
“贤侄是哪一种,老朽今日还不确定。”
“但老朽愿意赌一把。”
“贤侄若需要,老夫手里的三十七条商船,随时可以改为战船,封锁闽江口,截断荷兰人的退路!”
陈启文紧随其后:“老朽的二十三艘商船,也听候公子调遣!”
“我王家十九艘,听候公子调遣!”
“我吴家十七艘!”
“我张家十五艘!”
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表了态。
郑森看着面前这五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海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拱手,郑重道:“各位世叔的这份情,郑森记下了。”
宴席散后,林伯韬独自留了下来。
他走到郑森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的木匣,放在桌上。
匣子不大,紫檀木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看上去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贤侄,你打开看看。”
郑森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个木制的小船模型,船身不大,是普通的福船造型,但雕刻得极为精细。
郑森拿起模型,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愣住了。
船底刻着一行小字:“海不扬波,儿自归航”。
“这是...外公的笔迹?”
林伯韬点了点头:“你外公当年送给你娘出嫁时的陪嫁。”
“令堂当年救了老汉全家。那年倭寇袭扰泉州,老汉一家老小被堵在码头上,是外公带着人把老汉一家从倭寇刀下抢出来的。”
“那时候你爹还没发迹,你娘还是黄家的大小姐。”
他收起木匣,递还给郑森:“这份恩情,老汉一直没机会还。这回,几十条商船就是扔进海里,老汉也要给大公子站这个队。”
郑森双手接过木匣,郑重收入怀中,对林伯韬深鞠一躬:“世叔的恩情,晚辈代我娘记下了。”
林伯韬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雅间。
与此同时,郑家大宅,后堂。
郑芝龙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参汤。
他今天没有去码头,也没有见客,就坐在后堂,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
郑福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
“连江的库封了?”
“是。大公子带了施琅和右营的亲兵,封了仓库,贴了朝廷的封条。守库的老陈被塞了银子,不敢声张。”
郑芝龙沉默了片刻,又问:“他还去了哪里?”
“出连江之后,去了醉仙楼。”
“见了谁?”
“林伯韬、陈启文、王胖子、吴老三、张家那个瘸子。”
郑芝龙的手停了,念珠悬在半空中。
他盯着面前那碗凉透的参汤,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好啊,好啊。”
他把念珠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际。
“连林伯韬那个老狐狸都被他说动了。我养了一个好儿子。”
郑福站在他身后,不敢接话。
“芝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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