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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休怪孩儿不孝


福州城东,柳巷深处。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虚掩着。

郑森没有带护卫,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像是个登门拜访的普通街坊。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晾衣裳。

听见门响,妇人转过头,看见郑森,愣了一瞬,随即连忙放下手里的衣裳,屈膝行礼:“大...大公子?”

“刘婶不必多礼。”

郑森上前扶住她,微笑道:“多年不见,婶子可好?”

刘婶子是陈德的妻子,也是当年母亲田氏的陪嫁侍女之一。

她的小儿子今年刚满十二岁,昨天日子染了风寒,郑森特意让下人送了上好的药材过去。

刘婶子将郑森让进屋,手忙脚乱地倒了茶,眼眶泛红:“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有事吩咐一声,让下人来传话就是...”

“有些话,得当面说才说得清。”

郑森接过茶碗,没有喝,双手端着,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刘婶子,温声开口道:“陈德叔跟着我父亲多少年了?”

刘婶子愣了一下,低头算了算:“约莫...二十几年了。”

“从公子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跟着老爷跑船了。”

“二十几年。”

郑森点了点头:“那他也是郑家的老人了。”

“他尽忠职守,我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婶子,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刘婶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忐忑:“公子请问。”

“陈德叔跟着我父亲做了这么多年事,他可知...若是朝廷知道了我爹与荷兰人贩卖军火给建奴后,第一个会杀谁灭口?”

刘婶子的脸色刷地白了。

“婶子,郑家这条船很大。但船越大,翻船时的漩涡就越深。”

“若真到了那一步,父亲为了自保,第一个要清除的,就是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就像陈德叔这样的人。”

他看着刘婶子那双在微微发抖的手,声音又柔和了几分:“婶子,你在母亲身边多年,也知道母亲的为人。”

“我今日来,不是要逼陈德叔做什么。我只是想问一问婶子,是想等到那一天,郑家树倒猢狲散,一家人流离海外,看夷人的脸色过日子,还是...趁现在,给自己和家里留一条后路?”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刘婶子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半晌,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公子,您说的是真心话?”

郑森看着她:“是真是假,三日后便见分晓。”

刘婶子攥紧了衣角,沉默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公子的话,妾身会原原本本地告诉当家的。”

郑森站起身,对着刘婶子拱手一礼:“多谢婶子。”

他转身走出院门,刘婶子追到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叫住他。

当夜,陈家。

陈德回到家时,妻子已经烧好了晚饭。

一碟咸鱼,一碗萝卜汤,几个杂粮饼子。

他没什么胃口,夹了一筷子咸鱼,嚼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今天怎么没胃口?”

刘婶子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陈德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

刘婶子咬了咬嘴唇,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当家的,今日大公子来过。”

陈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来做什么?”

刘婶子将郑森的原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陈德听完,沉默了很久。

油灯在夜风中跳了跳,映着他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

“他说得对。”

陈德的嗓音有些沙哑:“大当家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若真到了那一天,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你呢,你怎么想?”

刘婶子握住他的手,眼眶泛红:“当家的,大公子是夫人的人。夫人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了她这么多年,难道不清楚吗?”

“如今大公子是朝廷的红人,手里捏着兵权,连陛下都信任他。”

“咱们若跟着他走,至少还有个盼头。”

“若继续跟着老爷走...早晚得死在那条船上。”

“你也不想让咱们的孩子与咱们一起流离海外。”

“再说,大明才是咱们的家!”

陈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郑森推开院门时,院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发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坐在石阶上,低着头,像是等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此人正是陈徳。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眼袋很重,显然昨晚一夜没睡好。

“大公子。”

陈德站起身,将手里的蓝布包袱双手递上,嗓音沙哑:“这是小人这些年替大当家记录的完整账簿,时间、地点、货物、银两,每一笔都有。”

“去年夏秋之交,荷兰人向清廷出售了一万三千支火绳枪,一百五十门火炮,由郑家船队负责转运。”

“还有更早的,崇祯十二年,崇祯十五年...都在里面。”

郑森接过包袱,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账簿,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工整。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

蝇头小楷,一笔一划,记录着郑家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之间这些年来的每一笔军火交易。

郑森深呼一口气。

陈徳怎么说也是自己母亲出来的人,而且出了名疼爱老婆。

他此时给的账目,十之八九为真。

郑森合上账簿,再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陈德:“陈德叔,你知道这份账簿交到我手里,意味着什么吗?”

陈德跪了下去,额头抵在青砖地上:“大公子,小人不怕死。但小人的妻儿老小不能跟着流离。”

“这条船上已经进水了,小人想求一条生路。”

他抬起头,眼圈泛红,发颤继续道:“小人十二岁就跟着夫人,夫人嫁给老爷后便跟着老爷跑船,这半辈子都在郑家船上。”

“不想看着郑家这条船沉没。”

他是郑家的仆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郑森看着跪在面前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陈德:“陈德叔,三日后我会当众发难。届时你若在堂上,如实作证。”

“事毕之后,你便是我郑家的大功臣。”

“郑家日后是继续扎根福建,还是流离海外看夷人脸色,就看你了。”

陈德站起身,眼眶通红,拱手道:“小人谨记。”

郑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进别院,将那本账簿放入怀中。

院中,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盘旋着落在他脚边。

他抬起头,望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是郑家大宅的方向。

是父亲居住的地方。

“父亲。”

郑森轻声自语:“你怪不了孩儿,若你还有最后一点忠义,就该及时回头,若执意与大明背离,休怪孩儿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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