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郑森请辞
战后第七日,汉中临时府衙。
朱友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刚送到的军报。
西安的降表、陕北的溃散、山西的观望...各地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王承恩从门外躬身进来:“皇爷,郑将军从广元赶来了,说有要事面奏。”
朱友俭放下军报。
他知道郑森这次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朱友俭静了静心,随后说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郑森大步进帐。
他脸色发白,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连日赶路没合过眼。
进帐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单膝跪地。
“陛下,臣有一事,需单独面奏。”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王承恩道:“承恩,你们先退下。”
“是。”
王承恩带着周边的服侍的太监退出了房间,房间眨眼只见只剩他与郑森两人。
郑森从怀里取出那封早已写好的请辞文书,双手呈上:“陛下,汉中大局已定,臣恳请陛下恩准臣回福建一趟。”
朱友俭没有接那份文书,只是看着他问道:“想好了?”
郑森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愧疚:“陛下...臣父所为,乃叛国之罪。”
“臣身为人子,若不能阻止,亦无颜立于陛下面前。”
“这些日子,臣夜不能寐。一想到那批军火此刻到了建奴手中,一想到辽东的大明将士会因为这批军火而流血送命,臣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那份请辞文书。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
郑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臣先劝父亲悬崖勒马,交出军火,到京城请罪。若父亲...若父亲执迷不悟...”
他咬了咬牙,没有说下去。
朱友俭替他说了:“若你父亲执迷不悟,你该如何?杀父尽忠?”
郑森的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那是他父亲。
那个在他小时候教他驾船、教他认海图、拍着他肩膀说你小子比老子有出息的男人。
虽然他早就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但真要走到那一步,光是想想,就像有人拿刀在他心口剜。
朱友俭没有继续逼问。
因为郑森没有明白他之前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郑森面前,伸出手,将那份请辞文书拿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放在案上。
“朕说过,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
“朕不曾疑你,你也不需自疑。”
郑森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郑卿,其实有忠孝两全之策,那就是你拿下家主之位,取代你父亲,掌握郑家船队。”
“你父亲没了实权,对朝廷而言就是一个闲人。”
“朕也不会对一个闲人动手。”
“所以,朕不想让你杀父尽忠,落人口舌。”
“陛下...”
郑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友俭,原来之前陛下所说睁一眼闭一只眼不是虚言。
“你此去放心,若需要兵力相助,朕已去信两广信任巡抚张煌言及南京太子,两地兵马、府库银两可无条件助你行事。”
朱友俭没有看他,只是坐回案后,平静道:“记住,朕不是让你弑父。”
“朕是让你去做你父亲该做而没有做的事。”
“郑家船队是大明的船队,不是建奴的运输队。”
“朕给你一年时间。”
“一年之内,郑家船队必须交到你手中。”
“你可能做到?”
郑森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这一跪,磕得很重。
再抬头时,额头上已多了一片淤青。
朱友俭站起身,扶起他:“起来。你是朕的水师提督,不是朕的奴才,不必动不动就磕头。”
他从案旁拿起一块令牌,递过去:“这是朕的御用令牌,见牌如见朕。”
“福建那边的官员,见此牌如见朕,会配合你行事。”
郑森双手接过令牌,郑重收入怀中。
他转身要走,朱友俭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郑森停下脚步,回头。
“此去福建,你父亲在那边经营了二十多年,手下多是从海上刀口舔血过来的亡命之徒。”
“你虽然是世子,但夺家主之位,不是靠几句话就能办成的。”
朱友俭走到他面前,对门外喊了一声:“小铨。”
李小铨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
朱友俭看着他:“你从近卫队里挑五十个精锐,随同郑森南下福建。”
李小铨没有一丝迟疑,抱拳道:“末将领命!”
“此次南下,你们不是朕的特使。如果路上遇到郑家船队的人,或者福建地面上什么不长眼的势力,你们就是郑森的护卫。”
朱友俭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必要时,可以杀人。”
李小铨抱拳:“末将明白。”
郑森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身,对着朱友俭,再一次深深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帐外。
李小铨紧随其后。
脚步声远去后,王承恩从帐外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皇爷,您抽调近卫队给郑将军,是担心...”
“朕不担心郑森。”
朱友俭打断他,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没被接过去的请辞文书,展开看了一眼,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焰吞没纸张,灰烬落在案上。
“朕是担心他父亲。”
朱友俭看着那撮灰烬:“郑芝龙那个人,朕虽没见过,但从福建这些年送来的情报来看,他是海盗出身,这辈子没什么信仰。”
“什么朝廷,什么忠义,在他眼里都不如白花花的银子实在。”
“谁来买他的军火,他就卖给谁。荷兰人也好,建奴也好,只要出得起价,他什么都能卖。”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道:“这种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郑森此去要夺他的家主之位,那是断他的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觉得他会因为郑森是他儿子就束手就擒?”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虎毒还不食子...”
闻言,朱友俭摇了摇头,随后走到门口,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可惜你说的是虎,而郑芝龙是人。”
“父杀子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郑森是员虎将,又年轻,是我大明水师未来的希望,朕不想他折在那种人手里。”
“让李小铨去,既是保护也是磨炼。”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王承恩:“大明的未来都是年轻人的。”
“将来需要的是能接替黄得功、高杰、李定国他们,独当一面的后起之秀。”
“李小铨得多见见世面,多经历一些不一样的仗。”
王承恩深深躬下身去:“皇爷圣虑周全,老奴拜服。”
朱友俭没有再说什么,走回案前,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军报。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渐渐变成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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