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承认
沈鹿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到刚缓过神的铁蛋。她眉眼温和,语气放得极软,伸手轻轻拂去铁蛋脸上还挂着的泪珠,指尖带着暖意,没有半分逼问的架势。
“蛋蛋乖,不怕了啊,已经没事了,有爸爸妈妈在,还有这么多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都陪着你。”
她先柔声安抚了好一会儿,等铁蛋剧烈的抽泣慢慢平复下来,只是肩头还一抽一抽的,眼神也不再那般慌乱惊恐,才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轻声问道:“告诉鹿阿姨,你好好的在河边采花,怎么会突然掉进水里去了呀?是自己脚下打滑摔下去的,还是……有别的缘故?”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铁蛋身上,屏息凝神等着孩子回话。
铁蛋窝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小脸还泛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听到问话,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瞬间又蒙上一层恐惧,身子下意识往妈妈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襟,指尖都绷得发白。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放起刚才那恐怖的一幕:自己正认认真真低头挑着野花,背后悄无声息靠近的人影,猝不及防推来的一股大力,还有被人死死摁在水里、喘不上气的窒息感,黑暗、冰冷、压抑,那种快要死掉的恐惧,牢牢攫住了他小小的心脏。
铁蛋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又轻又怯,还带着浓浓的后怕:“不……不是我自己摔的……我正在摘花……背后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
一句话落下,河岸边上瞬间一片哗然!
众人脸上皆是一惊,纷纷交头接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推下去的?”
“我的天,谁家孩子这么不懂事?这溪水看着浅,真要是摁着不让起来,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太歹毒了吧,都是院里一起长大的孩子,怎么能下这种狠手?”
铁蛋妈妈闻言,脸色骤然一变,紧紧搂住怀里的儿子,心疼得眼眶通红,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蛋蛋,你没看错?真的是有人故意推你?”
“嗯!”铁蛋用力点头,眼泪又噼里啪啦往下掉,小身子还在不住发抖,“我没看错……推完我之后……那个人还跑过来……把我的头按在水里……不让我喘气……我拼命挣扎……都挣不开……”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
这哪里是小孩子打闹玩闹,分明是存心恶意害人!只是推下水也就罢了,居然还刻意把孩子的头摁进水里,存心要置人于死地,心肠也太过歹毒了。
顾枭眉头紧紧拧起,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来,深邃的眼眸扫过围观的人群,目光锐利如鹰,逐一掠过每张面孔,想要从众人的神色里看出些许端倪。
赵静雪也站起身,脸色严肃,皱着眉开口:“怪不得好好的浅水河能把孩子淹到昏迷,原来是有人故意使坏,还刻意摁着不让露头,这也太过分了。”
小泽和小煜并肩站在一旁,小脸绷得紧紧的,神色格外严肃。小煜攥紧了小拳头,清亮的眸子带着几分愠怒,开口说道:“太坏了,居然故意推人下水,还摁着不让呼吸,要是我没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小泽轻轻拉了拉弟弟的胳膊,眼神沉稳,看向瑟瑟发抖的铁蛋,温声安慰:“蛋蛋弟弟别怕,你慢慢说,你看清楚推你的人是谁了吗?是咱们大院里的人,还是别的陌生叔叔阿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铁蛋身上,都等着他指认凶手。
躲在人群最外围树后的温馨儿,此刻心脏砰砰狂跳,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手心攥得死死的,指尖冰凉。她微微低着头,刻意把半边脸藏在树荫下,不敢抬头与人对视,眼底满是慌乱和心虚,暗暗祈祷铁蛋年纪太小,没看清自己的模样。
她刚才动手时刻意放轻了脚步,又站在背光的暗处,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察觉到是她干的。只要铁蛋认不出她,这事就会变成一桩无头公案,谁也怀疑不到她头上。
铁蛋眨了眨泪眼朦胧的眼睛,努力回想刚才的画面,小眉头使劲皱着,认真回忆着那个人的穿着和身形。
“我……我没看清正脸……她站在我身后……是女的……穿着浅花色的褂子……头发长长的……”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妇女都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可穿浅花色褂子、留长发的人不在少数,一时间根本没法锁定是谁。
温馨儿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暗暗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只要认不出,就没人能查到她。
沈鹿将温馨儿慌乱躲闪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早已了然大半。从上午小泽大度原谅铁蛋弄坏玩具时,她就察觉到温馨儿眼底深藏的嫉妒与阴戾,再加上方才事发之后,温馨儿迟迟躲在角落,神色反常,处处透着心虚,这件事十有八九和她脱不了干系。
但没有确凿证据,又不能凭空冤枉人,更何况对方心思阴暗,若是当众撕破脸,只怕她还会倒打一耙。
沈鹿神色平静,不动声色,柔声对铁蛋道:“别怕,记不起来也没关系,阿姨和叔叔一定会帮你查清楚,找出是谁做的坏事,绝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说完,她转头看向众人,声音清亮公允,不偏不倚:“今天大家都带着孩子来踏青,咱们都是一个家属院的邻里,平日里相处和睦,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孩子年纪小,差点遭遇不测,这事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咱们都是看着各家孩子长大的,谁的品性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
若是有谁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主动站出来认个错,给孩子和家长赔个不是,事情就此揭过,大家也不会过多苛责。可要是执意隐瞒,等我们查出来,到时候脸上都不好看,往后在大院里也没法相处。”
这番话不软不硬,情理兼顾,既给了做错事的人主动认错的台阶,又暗含警告,若是执迷不悟,定会追查到底。
周围的大人纷纷点头附和。
“小鹿说得没错,主动认个错,小孩子之间的事,没必要闹得太僵。”
“是啊,都是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藏着掖着反而让人猜忌,名声也不好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目光不自觉在人群里来回扫视,打量着在场每一个成年女眷。
温馨儿听得心里七上八下,浑身紧绷,恨不得立刻转身逃离这里。可她不敢走,一旦贸然离开,反而更加引人怀疑,只能硬着头皮留在人群里,刻意装作淡定自若的模样,垂着眼帘,装作事不关己。
顾枭迈步走上前,嗓音低沉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事发河段偏僻,平时很少有人过去,能悄悄跟到那里、伺机下手的,多半就是跟着一起来踏青的人。
刚才事发前后,大家都在这边闲聊看孩子,谁中途离开过一阵子,去过那边的小树林和河岸拐角,自己心里清楚,也可以互相佐证。”
这话直接点破了关键,瞬间让在场众人陷入思索,纷纷开始回想刚才各自的行踪。
有几个妇女互相看了看,开口说道:“我刚才一直跟大伙在这边唠嗑,从没离开过半步,可以互相作证。”
“我也是,一直看着自家孩子,没往偏僻的地方去。”
大家纷纷自证行踪,彼此互相担保,很快就排除了大半人的嫌疑。
唯独温馨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别人问她刚才在哪,她只含糊说随便走走看风景,却说不出任何一个人能为她作证。
这反常的举动,瞬间让不少人把怀疑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哎,我刚才好像没看到温馨儿跟大伙待在一起啊。”
“我也没注意到她,刚才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见人影。”
“不会真的是她吧?平日里看着安安静静的,怎么会做这种事?”
议论声隐隐响起,一道道探究、怀疑的目光落在温馨儿身上,压得她浑身不自在,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心慌得快要跳出来。
铁蛋妈妈本就心疼后怕,此刻见众人怀疑的目光都指向温馨儿,当即脸色一沉,看向温馨儿,语气带着质问:“温馨儿,刚才那段时间你在哪?有没有去过西边那片河岸?”
被当众点名质问,温馨儿身子微微一颤,强装镇定,抬起头挤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故作委屈道:
“我……我就在附近随便逛逛,看看河边的风景,没往偏僻的地方去啊,大姐你可别乱怀疑人,我怎么会做这种伤害孩子的事呢?”
“是不是乱怀疑,你自己心里清楚。”铁蛋父亲脸色冷峻,语气严肃,“蛋蛋说了,是长发、穿浅花褂子的女人,你今天正好穿的就是这件褂子,身形也对得上,又没人能证明你的行踪,你怎么解释?”
一时间,所有证据和疑点都隐隐指向温馨儿,她百口莫辩,脸色愈发难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恼羞成怒。
眼看快要瞒不住,温馨儿索性开始倒打一耙,眼圈一红,装作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声音带着哽咽:
“你们这是凭空冤枉人!就凭着一件衣裳、一个身形就认定是我?也太不讲理了!我平日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从不跟人结怨,怎么会无缘无故推一个小孩子下水?你们不能因为出了事,就随便找个人顶罪啊!”
她刻意拔高声音,装作委屈至极,想以此博取旁人同情,把自己摘出去。
可在场的都是明事理的长辈,平日里同住一个大院,谁的品性心性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温馨儿平日里就心思深沉,度量狭小,尤其看不得沈鹿一家过得美满幸福,时常暗地里阴阳怪气,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愿多计较。
此刻出了这种事,再联想到她平日里的心胸狭隘,众人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沈鹿看着她刻意装委屈、倒打一耙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缓步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
“温馨儿,我们并没有凭空冤枉你。第一,衣着身形和蛋蛋描述的完全吻合,第二,事发时段你单独行踪不明,无人作证,第三,从上午大院小汽车那件事开始,你就一直面露不悦,心存芥蒂,心里憋着怨气。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孩子年纪这么小,天真无邪,不会凭空撒谎。若不是有人刻意推他、摁住他,好好的浅水河怎么会淹到昏迷?你若是真心没做过,大可坦然自证,没必要这般激动狡辩。”
沈鹿的话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说得温馨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装不下去那份委屈。
小泽此刻也开口,语气清亮端正:“阿姨,做人要光明磊落,做错了事情承认就好,蛋蛋差点出事,多吓人啊。你要是真心道歉,蛋蛋和叔叔阿姨或许还能原谅你,可你一直不肯承认,反而冤枉别人,这样就不对了。”
小煜也跟着点头,一脸义正词严:“就是,做错事不敢认,还装委屈,太不应该了!”
两个孩子正直坦荡的话语,更是衬得温馨儿面目难堪。
周围邻里也纷纷开口劝说。
“温馨儿,算了吧,别再狡辩了,大家心里都看得明明白白的。”
“是啊,承认了吧,跟孩子家长道个歉,以后别再存这种歹念了,都是邻里街坊,何苦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矛头都直指自己,温馨儿知道再也瞒不下去,再抵赖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她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掐进掌心,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与不甘,最终只能垂下脑袋,声音低若蚊蝇,带着满心不甘承认了下来。
“……是我做的。”
三个字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又是一片唏嘘议论。
真的是她!
铁蛋母亲瞬间怒火上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馨儿,声音都在颤抖:“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蛋蛋才几岁的孩子,哪里得罪你了?你居然狠心把他推下水,还摁着他不让露头,你安的什么心!这要是出了人命,你对得起我们夫妻俩吗?”
铁蛋父亲脸色铁青,满腔怒火,若不是碍于邻里情面,当场就要发作。
温馨儿低着头,满脸阴郁,心里依旧愤愤不平。她就是看不惯沈鹿拥有乖巧优秀的儿子,凭什么她窃取人生之后还能阖家幸福?她心里憋着一口恶气,无处发泄,便把怨气撒在了无辜的铁蛋身上,只想借着孩子出口恶气,顺带也让沈鹿心里添堵。
可她不敢把心底真实的阴暗想法说出来,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众人指责。
沈鹿看着她这副不知悔改、满心怨毒的模样,心里微微叹气。人心若是被嫉妒和仇恨填满,便会变得面目全非,连无辜孩童都能下手,实在太过可悲。
顾枭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威严:“念在都是邻里,今天这事暂且不往大了追究。但你必须给铁蛋父母郑重道歉,保证往后再也不许心存歹念、伤害孩子。若是再有下次,我们绝不姑息,直接上报单位、交由领导处理,到时候你脸上无光,家人也跟着受牵连。”
温馨儿被逼无奈,只能不情不愿地对着铁蛋夫妇低头道歉,声音敷衍又勉强:“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往后我再也不会了。”
铁蛋夫妇看着她毫无诚意的模样,心里依旧气愤难平,可事情已然发生,孩子也平安醒了,再深究下去,同在一个大院住着,日后也难免尴尬,只能强压下心头怒火,冷着脸不再言语。
这场六一踏青的凶险风波,就此彻底真相大白。
众人看着温馨儿落寞难堪的背影,心里都有了数,从此对她多了几分防备和疏远,再也不愿真心相待。
沈鹿低头看向怀里还带着后怕的铁蛋,温柔安抚着,又看了看身旁沉稳正直、心怀善意的两个儿子,眼底满是欣慰。
善恶终有分辨,公道自在人心,心怀恶意算计他人的人,终究会暴露本性,被众人看清真面目;而心底纯良、宽厚待人的孩子,永远会被温柔以待。
河岸的微风轻轻拂过,吹散了方才的压抑与惶恐,留下的是众人对善恶的分明,也注定了温馨儿往后在家属院里,再也难以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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