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二十年没挪过窝
生锈的排风管口往外吐人。
杨林松先出来的。
手掌撑在铁栅栏断口上,虎口被锈刺划了一道。
血珠子冒出来,混着满手的煤灰和铁锈粉,黑红的。
他没管,翻身落地,军靴踩在废棉纺厂后院的碎砖上,嘎吱一声。
赵铁锋跟在后面,56式先递出来,人再钻出来。
大衣从胸口撕到腰间那道口子灌满了管道里的积灰,灰白灰白的,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冷风劈头盖脸。
远处街面上的大喇叭还在响,播音员的声音隔着几堵墙飘过来,字正腔圆,带着电流的杂音。
两个人贴着红砖墙根蹲下来。
谁都没开口。
杨林松从腰间抽出三棱军刺。
刀身上沾着清洗者的体液,干了一半,结成暗绿色的薄壳。
他撕了截棉袄内衬的粗布,从刀尖往刀柄一寸一寸地擦。
布冻得发硬,刮在钢面上沙沙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动作机械,匀速。
赵铁锋靠着墙根,从大衣内兜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
手指头伸进去夹烟,第一下没夹住,烟被捏扁了。
第二下夹出来,叼在嘴里。
火柴盒从兜底翻出来。
第一根,划了,没着。磷头受了潮,嗤了一下,冒了股白烟就灭了。
第二根,着了,火苗窜起来,被风扇歪了,没点上烟就又灭了。
第三根。
他用两只手把火柴拢住了,十根手指攥成一个壳。
火苗在指缝里抖了三抖,总算没灭。
凑上去,烟头亮了。
火苗点上的那一下,光映了他一脸。
杨林松余光扫了一眼。没细看,不用细看。
赵铁锋脸上那种东西,不是一个字能盖住的。面皮是灰的,底下是整个人的地基在往下塌。
烟烧得快。
半截的工夫,赵铁锋开口了。
“老七。”
杨林松手没停,还在擦刀。
“你爹当年往老首长身体里塞那玩意儿的时候……”赵铁锋嘴唇嚅动了一下,烟灰掉在膝头上。
“老首长真的不知道?”
杨林松擦刀的手顿了,布贴在刀面上没动,绿壳刮了一半。
他没答。
赵铁锋猛吸了一口。烟头亮得扎眼,灭下去,又亮。
他眼眶逼得猩红,不是烟熏的。
“我像条狗一样在这个年头守了他二十三年。”
声音在发颤了。
“换了四个身份,搬了七次家。最穷的时候,冬天捡煤核吃冻白菜帮子。连做梦都怕他被那群东西啃了。”
烟夹在指间,抖得烟灰一截一截往下掉,落在军靴面上,灰白一粒,没弹。
“如果他当年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器皿……”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很慢。
“那我这二十三年,算他妈什么?”
大喇叭里的广播换了一首歌。旋律从墙那边飘过来,欢快的,跟墙根底下的气氛拧成了两股绳。
杨林松把刀收回鞘。动作很慢,刀入鞘的声音很轻。
他转过头。
眼神里没有同情。那种东西在黑瞎子岭的地底下就烧干净了,剩下的全是冰碴子。
“队长,动动脑子。”
赵铁锋抬眼。
杨林松反转刀鞘,在脚前的冻土上划了一道。
“如果他知道自己肚子里揣着怪物想要的东西……”他的声音没起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磕,“他会痛快给咱们批那张进京的介绍信?”
赵铁锋嘴唇动了一下。
“他那是把唯一能开锁的我们,亲手往怪物嘴里送。”
杨林松食指在冻土上的那道划痕上点了一下。
“一个知情的人,不会这么干。”
赵铁锋被这句话顶了个愣。烟灰扑簌簌落在脚面,他没弹。眉头拧到一块儿,松不开。
“不知情?”他嗓音压下去了,压得很低很低,“五四年,大西南野战医院,刮骨清创,活生生剖开肉塞进去一个外来物件。”
他盯着杨林松。
“一个人怎么可能对自己身体毫无察觉?”
杨林松把刀鞘别回腰间,抬头扫了一眼头顶的天。
京城的夜,云压得低,路灯的光映在云底,发黄发闷。
“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他开口了,声音沉下去。
“从731到黑瞎子岭的母体,那些实验体塞进活人身体里,轻则异变,重则排异,烂成一堆肉渣子。”
赵铁锋手里的烟收紧了一截。
“几十年不排异,连怪物自己都取不出来。”杨林松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快。“说不通,除非……”
“除非什么?”
杨林松没直接答。
他左手伸进贴身内兜,指头碰到了几枚弹壳。
凉的。
一枚一枚摸过去,摸到了那枚左耳缺角、獠牙多划一道的。
老四的。
从窗帘上挂着的那张人皮旁边拿走的,弄堂腔还没散干净的。
他把弹壳捏出来,举到赵铁锋烟头旁边。
明灭的火光映上铜面。
杨林松拇指在底火座上摩挲。从左往右,慢。
停了。
指腹底下有粗糙感。
不是当年新兵连用军刀刻的那种毛边。那种刀痕他闭着眼都认得,深,糙,带金属卷边。
这个不一样。线条太细了,太规整了。像是用针尖蘸着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蚀进去的。
杨林松把弹壳凑到烟头火光最亮的地方。
眯眼看着底火座侧面。
一行字,比头发丝还细。
“1954.03.17”
赵铁锋看清那个日期的一瞬间,手里的半截烟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里漏下来,散了一地。
“五四年三月十七日。”他嗓子发紧,声带像被人拧了一把。
“这是老首长做那台清创手术的日子。”
杨林松把弹壳攥在掌心。铜壳压着掌纹,凉意从手心钻进骨头缝。
“老四在怪物堆里换了四十年的皮。他没当瞎子。查不到东西藏在哪,但查到了时间。”
他抬起头。
“这个日期,是他拿命换来的路标。”
赵铁锋蹲在原地,脊背贴着红砖,一根烟碎在脚边。他盯着杨林松掌心那枚弹壳,喉结慢慢滚了一下。
半晌,他点了下头。
杨林松收好弹壳,塞回贴身口袋。
“所以不能去找朱首长当面问。”他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怪物说不定就贴在他身边盯着。问了,同归于尽。”
“要知道当年到底塞了什么进去,得找手术台上其他在场的人。”
赵铁锋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弯腰,从军靴鞋舌老位置抽出一张快断了的牛皮纸条。
“二十三年。”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老首长周边所有人的底细,我翻了个遍。”
杨林松盯着那张纸。
“当年那台手术是绝密。主刀军医五七年出了车祸,连人带车烧没了。”
烧没了。
跟父亲在大西南自己浇油烧前哨站,一个烧法。
杨林松牙根咬了一下,没吭声。
“活着的,只剩一个配台护士。”赵铁锋的声音干得起皮。“女,姓周。五五年转业,进了京。”
“现住址查到了?”
赵铁锋点头。他把纸条凑近脚边一根还没灭透的火柴梗,借着那点残光,眯着眼开始念。
“城西。复兴门外。南四条胡同。”
他念到这里,停了。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家属院。”
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杨林松脊背撞在墙上。
家属院。
阳台上还晾着棉裤。踢脚线底下爬着活的管子。窗帘挂钩上挂着刚蜕的人皮。
三个小时前,他从那栋楼的三楼窗户跳下来的。一楼到六楼,成百上千的湿软脚步声追在身后。
怪物的衣柜。
杨林松蹲在原地没动。后背的汗从棉袄里头往外渗,碰上夜风,冰得割肉。
风是干冷的。
他鼻子抽了一下,什么都没闻着。但舌根发苦,跟在黑瞎子岭地底下舔过空气一个味儿。
赵铁锋把纸条折好,塞回鞋舌夹层。手指头在系鞋带,系了两圈。系完了,没站起来。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谁都没说话。
远处大喇叭的歌放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女播音员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字正腔圆,说明天有雪。
杨林松抬起头。
城市那一头,红砖楼的黑影矮矮地蹲在夜色底下,跟周围的楼没有任何区别。
世上唯一知道真相的活人,在那群东西的巢穴中心,安安稳稳住了二十年。
二十年,没挪过窝。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杨林松攥着裤缝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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