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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死人还在走路


火车冲出隧道。

昏黄的光重新灌进车厢。烟味、汗臭扑面回笼。

过道空了。

小推车没了,列车员没了,连车厢连接处的铁皮门都严丝合缝地关着。

没人碰过的样子。

杨林松右手还搭在腰间,鼻子抽了一下。

旱烟底下压着一丝气味。淡,飘,几乎被烟叶味吃干净了。

医用酒精。浓度百分之七十五那种,蒸发了大半,只有最底层那点儿游离分子还赖在椅背的粗布套里不走。

赵铁锋已经站起来了。56式压在军大衣下头,手扶行李架,重心压低。

"下一站跳车。"声音极低,"换乘,甩尾巴。"

杨林松没起身。"甩不掉。"

赵铁锋眉头拧紧了。

"隧道里全黑,他能摸着咱俩的座位号,出隧道之前撤得干干净净,门没响,车没晃。"

杨林松把手从腰间收回来。"你跳十趟车,人家在终点站等着你。"

赵铁锋嘴唇抿了一下。

"而且他没动手。"杨林松偏了下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过道。

"一整条隧道的黑,够杀三个来回。他选了推着车嘎达嘎达从咱面前过。"

停了半拍。"不是伏击,是递帖子。"

赵铁锋的手指在枪护木上松了松。

杨林松左手探出去,按在那个列车员停顿过的座椅靠背上,指腹慢慢往下滑。

停了。

粗布面上有个极小的掐痕。不是划的也不是刻的,是指甲盖掐进去的。纤维分叉方向是从右往左,右手持物左手空出来干的。

掐痕浅,但轮廓清楚。

一个西里尔字母缩写,后面跟着六位数。

杨林松盯了三秒。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跟前世背烂了的京城军事坐标网格自动咬上了。

城西。

赵铁锋凑过来扫了一眼。

杨林松拇指往掐痕上重重一抹,纤维压平了,痕迹灭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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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车拖着黑烟进了北京站。

1976年的京城,灰墙红瓦,杨树干子刷了半截白石灰。

标语刷满每一堵临街的墙,字比脑袋大。

自行车铃铛从站前广场一路响到长安街上,高音喇叭里的女播音员字正腔圆。

杨林松背着半空的帆布包走出站台。

人流裹着他往前推,蓝布、灰布、黑棉袄。

他深吸了口气。柴油、煤烟、酸菜缸子,跟东北差不了多少。

但底下垫着一层别的东西。

不是味道,是规矩。

自行车流的间距几乎等宽,路口等灯的人群站位散而不乱。

一辆解放卡车拐过街角,车厢里两排绿大衣的民兵目不斜视。

杨林松左手插兜,拇指搭在刀柄上,余光扫过街角红砖楼。

二楼侧墙,铸铁排气管。

管口粗了一圈。民用供暖标准内径一百毫米,这根至少一百五。管口刷了层新漆,军绿色。漆底下隐约透着不均匀的深色斑点。

酸蚀。

黑瞎子岭底下的管线被生化黏液腐蚀久了就是那副模样。

有人把地底下的东西接到了地面上。

目光收回来,脚步没停。

往东走了两百米,是个国营报亭。木架子铁皮顶,报纸压在铁夹子底下被风扇着角。

摊主五十来岁,戴套袖,缩着身子搓手。

杨林松步子慢了半拍。

报纸叠放顺序:最上面《人民日报》,第二层《参考消息》,第三层本地小报。找零铁盒搁在右手边,盖子半掩。

他在火车上翻过一张1969年的旧报纸。新闻照片背景里就有个报亭。那张照片上报纸的叠法、铁盒的位置、摊主站的角度——

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七年了。人换了,习惯没换。

像有人拿尺子比着旧照片,把每个细节原样复刻到了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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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

窄,深,两面灰墙夹一线天光。

赵铁锋走在前头,脚步频率突然变了。左三右二,踩的是青砖拼缝。

第七步时。

他停在贴着标语的墙根前。左手抬起来拍了一下墙面,指节叩在第三排第五块砖上,声音是空的。

砖松了。

两根手指探进去,从缝里抽出一截弯了三个圈的铁丝,尾端夹着油纸。

死信箱。

二十三年没白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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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

街角修鞋摊。

老头蹲在马扎上,鞋楦夹在膝间。

赵铁锋走过去蹲下,左脚军靴脱了递过去。

"后跟偏了,钉个掌。"

锤子叮叮当当敲了两下。鞋递回来的时候,鞋舌底下多了个压扁的大前门烟盒。

赵铁锋穿上鞋,系带子的工夫把烟盒捏进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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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饭店。角落。两碗糙面,一碟咸萝卜。

赵铁锋在桌面底下把烟盒里的纸条摊在膝头。

蝇头楷书,手稳。

1969年秋。人事调动。一个名字,一个编号,一个去向。

"负责生化防御方向的核心技术人员,同年十月破格调入京城直属部门。"赵铁锋的声音压在面汤的热气底下。

他抬头,看杨林松。

"安保级别往上数三级都没到顶。我经营了二十三年的线只摸到这一层皮。动这个人——"

杨林松嘴里嚼着半块馒头。糙的,硬的,得使劲咬。

他咽下去,拿筷子夹了条萝卜丝。

"猎人打熊从来不跟熊拼力气。找命门,先落脚,先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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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招待所,二楼走廊尽头。

赵铁锋用介绍信办完手续。

两人上楼。

走廊灯昏暗,墙皮剥落处露着红砖。

离房门三步。

杨林松抬手,掌根按在赵铁锋胸口。

赵铁锋定住。

杨林松蹲下身,目光平视门轴合页。

进门前他从自己后脑勺揪了一截头发丝,夹在合页缝里。黑的,细的。

现在断了。

齐根断的,门开过。

杨林松站起来,推门。

屋里整齐。床单平展,暖壶居中,搪瓷缸把手冲着门口。

干净得不正常。

杨林松径直走到窗台,左手食指在窗框边沿一抹。

指腹上沾了一层粉。极细,白色。

捻了捻。

"医用滑石粉。“他声音冷,”戴着医用手套翻过行李,走之前擦了手,粉掉在窗框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帆布包,拉链头冲左,走之前他拨的是冲右。

"十分钟之内的事。"

赵铁锋拔枪查死角。床底,衣柜,灯罩。

没有窃听器,没有人。

窗帘拉死了。

杨林松坐在床沿上。

"他知道咱们来了,知道住哪,知道什么时候到。"

他撑着膝盖往前倾。

"这张网,咱们已经在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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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黄光,切在天花板上。

赵铁锋靠在墙根点了根烟。烟头明灭。

他从贴身内衣里掏出一张纸片,从档案里手抄下来的履历页。正面是文字,背面贴了一张翻拍的一寸免冠照。

黑白照片,边角卷了,纸软得快要旸了。

赵铁锋递过来。

杨林松接过去。

烟头火光映上去,一明一暗。

照片上的男人穿中山装,黑框眼镜,国字脸。面相斯文,眉目端正,是那种搁在机关大院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面孔。

杨林松翻到正面。

是履历。

名字、籍贯、学历、调动记录。

最后一行。"1972年11月,因公殉职。"

后面跟着追悼会文号和骨灰安置编号。

杨林松抬头。

赵铁锋把烟掐了。

"死了三年的人。"赵铁锋的声音哑,"档案齐全。追悼会开了,骨灰盒进了八宝山。"

他停了一拍。

"但黑瞎子岭底下那些设备是十天之内搬空的,等离子切割口上的防锈油还没干。"

他盯着杨林松。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十天前还在地底下干活。"

杨林松没说话,他把纸片翻过来翻过去。

看了三遍。

第四遍。

他看照片背景。

一寸免冠照的背景应该是白墙或蓝布。但这张不是。

拍照的人不专业,取景框往右偏了一点,带进了大约两厘米的办公室背景。

模糊,但能看出轮廓。

办公桌角上,摆着一个东西。

杨林松眼球不动了。

那个轮廓。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底座,上面立着一截弯曲的、像树枝一样的东西。

不是装饰品。

前世,爆炸。直升机残骸碎成上千片,搜救队在坠毁点方圆三百米内做地毯式清理。

他亲眼看过残骸清单。编号第117号残片,是一截扭曲变形的合金支架,底座上焊着一个弧形金属枝。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直升机仪表盘的碎片。

但它不是。

因为仪表盘碎片的合金型号和这截支架对不上。当时没人在意这个细节。任务报告里,它被归类为“来源不明残片”。

此刻,那个“来源不明残片”的完整版本,正摆在一个1972年就已经"因公殉职"的人的办公桌上。

杨林松捏着纸片的手指头发僵了。

"队长。"他开口了,嗓音又粗又哑。

"把咱们炸碎的东西,在一个死人的桌上摆着。"

杨林松把纸片翻到照片那面,指甲盖掐在背景里那截模糊的轮廓上。

窗帘缝里那线黄光没动。

赵铁锋的喉结滚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三秒。

杨林松把纸片折好,塞进贴身衣兜。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

"1972年死的,骨灰盒进了八宝山。“他的声音没有起伏,”那八宝山里头那个盒子,装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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