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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还有四枚


防毒面罩早废了。

活性炭烧穿了,橡胶边沿让酸液蚀出了窟窿。

他一把扯下来甩到肉面上。

空气腥,臭,闷热。

但能喘。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往肺管子里灌。

每吸一口,断骨就拿刀尖似的在胸腔里划一道。

坐住了。

左手摊开。

那枚黄铜弹壳静静躺在掌心。

底火座上老三的狼头暗码硌出了一道紫红色的深印,汗水和血水混在印痕里。

老三。

队里最怕疼的一个。扎针都龇牙咧嘴,每回打完麻醉都得缩在角落嘬半天虎口。

就这么个怕疼的人,拿断了的肋骨把自己活活卡进肉膜里,卡死了,只为腾出一只手来按住那个起爆键。

杨林松大拇指搓了搓弹壳表面。

把弹壳塞回贴身口袋。

脸上的东西,血也好,泥也好,黏液也好,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

抹完,蹲了下来。

膝盖压在一颗露出肉面的椎骨上,硌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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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在脑子里开始拼。

防爆门上的碳素笔字,“笼子我开了,后会有期”。

主控室里被铁丝缠死的供能阀门。新铰的铁丝,七八圈,老虎钳子咬的。

老三起爆器上那两根被切断的导线。刀口平滑,没有毛刺,军刀级别的精度。

心脏空腔墙壁上那四个字,“它是我的”。

四条线索拧在一起,拧出了一个完整的人。

这个人有未来的技术。

速凝剂涂层,等离子切割,总参还没问世的加密暗码。

这个人把这头用万人尸骨养了几十年的灭世巨物,当成私产在喂。

搬走设备是为了升级。

拧开阀门是为了催熟。

割断导线是为了保命。

不是保自己的命。

是保它的命。

杨林松盯着肉面上反射的青白冷光。

防锈油。

通道里残留的工业级防锈油,散味不超过十天。

等离子切割设备、运输工具、大量化学药剂。这种规模的搬运和维护,不是一个人缩在地底啃烂泥能干出来的。

那个人在地面上有身份。

一个能长期接触工业物资或医疗储备的合法身份。

不惹人怀疑,不引人注目。

可能是工厂技术员,可能是医院药剂师,甚至可能穿着军装。

就藏在1976年的人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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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攥住了腰间那两包半塑性炸药。

之前拿起又放回,这次指头又停了。

脑子里岔出了两条道。

第一条:不炸。

把这座还在喘气的活坟留着当饵。那个人一定还会回来喂它、养它、升级它。

蹲守,跟踪,顺藤摸瓜。

七个人穿越的真相、小队被炸散的原因、那个背叛者的真面目,全在这条线上。

炸了,线就断了。

茫茫人海,再无迹可寻。

第二条:炸。

地表几百号人,老的少的,扛过枪的没扛过枪的,沈雨溪和赵老六,王大炮和那群嘴碎心软的乡亲,全蹲在河滩上等着。

还有那个扎进脑仁里的声音,“它闻到了血气”。

不炸,物理苏醒一旦完成,凭体量就能碾平一切。

杨林松左手攥着炸药,右手垂在身侧。

肉面底下的搏动声又加快了。

一秒一次。

他转过头。

手电光穿过焦糊的豁口,打在心脏空腔里。

老三那只白骨手,还保持着按住起爆键的姿势。

五根手指骨,一根都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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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站起来。

没看第二眼。

塑性炸药的油纸封皮撕开,将灰白色的药块揉进老三遗留的起爆器弹槽里。

三棱军刺挑开导线胶皮,铜芯线在手电光底下亮得扎眼。

红接红,蓝接蓝。

指头沾着血,打滑。

他拿牙咬住线头,左手拧了三圈。

接死了。

延时三分钟。

底火拨杆往右推到底。

咔。

暗红色的底火微光亮了。

心脏空腔里所有的青白荧光同时跳了一拍。

脚底的肉毯开始抽。

不是搏动,是痉挛。

那些裹在肉膜底下的惨白面孔同时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只有肉膜被撑开又弹回的噗噗声。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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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从豁口弹出来的时候,肉面已经不是平的了。

白骨和管线从底下翻涌上来,像翻了的坟。

灰白色的手臂破膜而出,五指张开,朝他军靴上抓。

他踩断一根腕骨,蹬开一只抠住脚踝的手掌,连滚带爬地在起伏的肉浪上死命往竖井方向冲。

绿雾从毛孔里炸出来,浓到两米外看不见路。

一百七十秒。

铁梯。

左手一把攥住横档。铁锈扎穿掌心的绷带,血糊了一手。

往上爬。

单手。

左手抓,双脚蹬,右臂晃着使不上劲,每上一级,肋骨碎茬子就在肺叶上锉一道。

一百秒。

底下的尖啸声变了调。

不是搏动,不是痉挛。

是嚎。

整个竖井在抖。

铆钉从钢壁上崩飞。

高压绿液从井底喷上来,砸在壁面上嗤嗤冒黑烟。

一滴溅在他右臂的碎布条上,布料瞬间烧穿,焦臭味炸开。

没低头看。

六十秒。

手指头已经没有知觉了。

攥不住横档靠的不是握力,是掌心血痂和绷带粘在铁档上的摩擦力。

三十米。

二十米。

底下的嚎叫声突然没了。

安静了一瞬。

然后……

轰。

那声闷响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

是从脚底板、从脊椎、从后槽牙往里钻的。

整个八百米花岗岩山体跟着颤了。

最后三米没爬。

气浪从井底冲上来,带着碎骨、黏液、铁锈和灼热的冲击波,像一只巨手把他从井壁上拍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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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砸在三百米标高处的钢板上。

滑出去四五米,后脑勺撞在墙根铆钉上,一阵白光炸过眼前。

身后竖井口的承重柱发出金属断裂的尖叫。

钢筋混凝土块往下塌,一块接一块。

竖井口在闭合。

他的身子还在往井口方向滑。

靴底在钢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手指抠不住任何东西。

一双手攥住了他的左肩。

力道大得能把肩胛骨攥碎。

杨林松被硬生生从坍塌的边缘拽了回来。

赵铁锋。

单膝跪地,56式斜挂在背上,双手死死扣着杨林松的肩带。

脸上全是灰和铁锈粉。

他没说话。

把人拖到安全位置,松手。

井口彻底塌了。

碎石和钢筋填满了那个黑洞,灰尘暴涌。

地底深处的震动一波一波往上传,越来越弱。

越来越弱。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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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锋拧开水壶,递过来。

杨林松仰脖灌了两口。

凉水冲过嗓子里的血痂,疼得他眼角一抽。

水壶搁在地上。

左手伸进贴身衣兜。

三枚黄铜弹壳被一枚一枚摸了出来。

搁在掌心里,排成一列。

一枚被酸液腐蚀发黑。从怪物肚子里抠出来的,他自己的。

一枚锈迹斑斑。老五嘴里含着的。

一枚铜面划满暗码。老三死握起爆器时贴身带着的。

杨林松半靠在墙上。

仰了下头,后脑勺又磕在铆钉上,懒得挪。

目光越过漫天灰尘,落在赵铁锋身上。

“还有四枚。”

通道里只剩两个人的喘息声在钢壁上来回撞。

赵铁锋低下头。

他盯着那三枚弹壳。

狼头。

三道划痕,缺角,原始标记。

五秒。

没质问,没暴怒。

赵铁锋抬起手。

右手探进防弹背心最里侧的贴身口袋。

那个口袋的魔术贴,磨得快没绒了。

他拈出一枚弹壳。

黄铜色。

被体温焐了不知多少年,没有锈,没有腐蚀,表面亮得能映人脸。

保存得比命都金贵。

轻轻放在了杨林松掌心里。

第四枚。

杨林松低下头。

底火座上的刻痕,在手电白光底下清清楚楚。

两柄三棱军刺,交叉成十字。

那是影子小队队长的标记。全队最高指挥权。

杨林松的指头停在刻痕上。

赵铁锋站在他面前。年轻了二十岁的脸上,没有疤。

但那双眼睛,和前世最后一次对视时一模一样。

“你落在哪一年?”杨林松嗓子哑得快没声了。

赵铁锋蹲下身,膝盖磕在钢板上,声音闷而实。

他盯着那四枚并排的弹壳。

“五三年。”

顿了一拍。

“我在这个时代,已经活了二十三年。”

杨林松攥着弹壳的手收紧了。四枚铜壳硌在掌心里,硌出四道印子。

二十三年,还能保持这份面容。

老五在管线里熬了四十年,老三在它肚子里钉了四十年。

赵铁锋呢?

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年代,一个人扛着队长的弹壳,找了二十三年。

找谁?

找他们。

“其他人呢?”杨林松盯着赵铁锋的眼睛。“你找到了几个?”

赵铁锋没吭声。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离开钢板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他从胸口内袋里抽出一张折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纸片。

纸已经软得跟布似的了,折痕处透着光。

摊开。

纸上画着七只狼头。

六只打了叉。

老五,叉。

老三,叉。

杨林松,叉。后来被人用不同颜色的笔重重地圈了回来。

剩下三只叉了的狼头旁边,各标着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写的是年份和地名。

最后一只狼头,没有叉,没有圈,没有任何标记。

干干净净。

杨林松看着那只空白的狼头,嘴唇动了一下。

赵铁锋把纸折回去,塞回内袋。

动作很轻,像怕把纸弄碎了。

“走。”他转身,56式往肩上一甩。“先把活人的事办完。”

杨林松拄着墙站起来。

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不疼的。

但他把四枚弹壳一枚一枚揣进最里头的口袋,拍了拍,压实了。

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响起来。

一前一后,频率不同,但方向一致。

往上走。

往活人堆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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