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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三中队的规矩


杨林松在分岔口靠着钢壁滑坐下来。

胸腔里那截碎骨茬子又顶上了肺叶,他咬死后槽牙,呼吸粗重。右臂复位处的肌肉一直在抽,从肩窝到指尖。

赵铁锋没催,站在三步开外,背靠对面墙壁,56式横在膝前,枪口朝下。

两个人在地底五百米深的地方,听自己的心跳。

十秒。

赵铁锋拧开水壶盖子。盖子冻得涩,他拇指拧了两把才拧动。

水壶搁在杨林松脚边。

杨林松单手捞过去,仰脖灌了一大口。

凉水压住嗓子里翻涌的血腥味儿。

水壶抛回去,赵铁锋单手接住,拧盖,别腰间。

两人从头到尾没对过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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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拄着步枪站起来。

目光越过防爆门上那行“别走左边”的碳素笔字,定在左侧通道口。

“走左边。”

赵铁锋眉头拧了一下,手指往门上那行字一点。

杨林松没看他。

左手抠出一发子弹摁进膛口,枪机归位。

“三中队的兵,字典里没‘退’这个字。”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砸在钢壁上都带着回声。

“他要是在暗号里写‘别来’,只有一个可能。他拦不住里头的东西,想拿自己的命给后面的人铺条路。”

停了半拍。

“这局,我来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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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通道。

一脚踏进去,温度就变了。

热气裹脸,闷、潮、黏,像钻进了什么活物的肠子里。

铁锈和防腐剂的味儿浓得嗓子发紧。

手电光劈开前方的黑暗,打在墙壁上。

墙面有刻痕。

赵铁锋手电一定。

杨林松脚步钉死。

是前世特战连独有的战术标示系统。

三角加横杠,安全。

箭头加数字,危险源距离。

叉号加圆弧,诡雷方位。

刻痕深浅一致,间距均匀,拓下来能直接印进教科书。

继续走十米。

符号还在。

二十米。刻痕开始变形了。横杠不直,三角缺了角。

五十米。不是军刀刻的了。像硬物在墙上抓挠,笔画扭曲歪斜,有几道连水泥面都刮穿了。

最后三十米。

墙上没有刻痕了。

是血。

暗红色的,一笔一画蘸着血往上抹。有的地方干透了,结成黑壳。有的地方还渗着潮气。

赵铁锋的脚步慢了。

他看出来了。画这些符号的人,从精准到失控,到最后连刀都握不住了,只能拿手指头蘸自己的血往墙上写。

一个人崩溃的全过程,刻在了一百米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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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尽头。

手电光推到一处巨型反应槽前,停了。

反应槽跟前,盘腿坐着一个人形轮廓。

背对着他们。

那个低沉的哼歌声还在继续。

沙哑,断续,嗓子里夹着漏气的嘶嘶声。

每一个音节之间都有一段不该出现的停顿,像唱歌的零件快散架了,还在硬撑。

杨林松的脚钉死了。

左手死死抠住步枪护木。

“老五。”

两个字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歌声停了。

整条通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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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缓缓转过头。

脖子转动的时候,管线跟着绷直,带出咕噜咕噜的液压声。

手电光扫上那张脸。

老了。

老了整整三十年。

皱纹往下垮,颧骨拱出来,眼眶塌下去。

皮包着骨头,骨头顶着皮,中间那层肉几乎没了。

但鼻梁上那道断了没接正的歪茬子还在。

当年训练时被杨林松一个肘击砸断的,军医拿纱布缠了三天,歪着就长死了。

老五嫌丑,杨林松说这叫战损涂装,多帅。

是老五。

赵铁锋的呼吸停了半拍。

手电光往下移。

颈部以下,没有人的躯干。

成百上千根半透明的管线从反应槽里扎出来,穿透了肋骨和脊椎。

血管和高压管线缝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他的,哪根是机器的。

暗绿色的休眠液在管子里鼓动。

一下,一下。

他不是被困在这儿的。

他跟这东西,长在了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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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浑浊发白的眼珠子盯着杨林松。

嘴角扯了扯,连着三根管线,每动一下就渗黑血。

“老七。”

声音在人声和排气声之间来回切。

一个字是人的,下一个字带着嗤嗤的气流。

“你来得……太慢了。”

管线里的液体涌了一波,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

抽完,又稳住了。

“我在这破地方,熬了四十年。”

杨林松攥步枪的手在抖。

“当年……爆炸。”老五喘了一口,管线跟着嘶了一声,“七个人全穿了。”

他停了停,嗓子里的气流断了一截。

“落在不同的年头。”

又停。

“我落在三六年。”

杨林松的耳朵嗡了一下。

三六年,民国二十五年。抗日战争还没爆发。

赵铁锋的手指收紧了,56式的护木被他攥出了声响。

他听不明白这些话到底在说啥,但后脖颈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本能告诉他,他正在听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秘密。

老五嘴角往上歪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嘴边的管线松了,肌肉失控了。

但看着像笑。

“蹲了四十年。拆管线,搬设备,拧阀门……”

每说两个词就得停一下,等嗓子里那口气跟上来。

“你上头捡的弹壳和字条,都是我留的路标。”

停了一停,管线嘶嘶地响。

“想着总有一天,队里的人能摸到这儿。”

他喘了口气。喘得极重,胸腔里的管线跟着颤。

“可我最后……还是被它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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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身上的管线泛起红光。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跟呼吸同频,又不完全同频。

像两套系统在争夺同一具身体的控制权。

“我干的那些事……全是趁它睡着时偷摸搞的。”

他的声音里带出一丝苦味。

“它的核心不在这层。”

杨林松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731最底层,这底下。”

老五又抽搐了一下,比刚才猛。

管线被扯得嗡嗡响,好几根细管子直接崩裂,绿色液体嗤嗤往外喷。

他咬着牙,把话硬顶了出来。

“还有三百米。”

红光越来越亮,搏动越来越快。

“老七,我的脑神经……”他嘴里涌出一口黑血,顺着下巴淌进管线的缝隙里,“成了它感知网络的一部分。”

管线的搏动声变了调,从沉闷变得尖锐。

“它闻到了上头的血气。几百号人扎堆在河滩上,那股热乎气儿……”

他剧烈抽搐了一下。不是一下,是连续五六下。管线发出尖锐的嘶鸣。

“它要顺着我的神经……去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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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

杨林松没动。

“杀了我,切断这条线,上头的人就能活。”

老五的声音忽然稳了。

那是一个老兵在下最后一道命令时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给我个痛快,别让我变成真畜生。”

赵铁锋端着枪,手指搭在护圈上。

没扣。

他不认识这个怪物。但那声“老七”,和墙上那些从精准到崩溃的战术标记,让他知道,这坨烂肉里裹着的,曾经是一个站着的人。

一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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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左手拔出三棱军刺。

往前迈了一步。

刀尖对准老五胸口仅存的那一小块人皮。巴掌大,颜色发灰,边缘被管线勒出了深深的沟。

皮底下,心脏还在跳。被管线缠得密密实实,但还在跳。

手在抖。

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前臂。

攥不住了。

这是杨林松穿越以来,第一次手抖。

劈野猪王的时候没抖过。

射杀头狼的时候没抖过。

地底引爆离心机的时候没抖过。

到这儿,抖了。

老五看着那把抖动的军刺。

咧开嘴。满口黑血往下淌,挂在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管线上。

笑了。

“老七,咱三中队的规矩……”

白膜底下的眼珠子正一点一点变绿,从瞳仁往外扩散。

“死在自己人手里,不算冤。”

绿色吞到了虹膜边缘。

“别婆妈。”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

“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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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嗓子里撕出一声低哑的吼。

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硬撕出来的。肋骨的碎茬子磕着肺叶,肺叶磕着喉管,喉管里那口气带着血沫子冲出来。

军刺向前。

刀尖扎进管线与皮肉的缝隙。

精准。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一刀切断了连接心脏的核心管线。

咔嚓。

老五眼里的光灭了。

整条通道的绿色荧光跟着一暗。

涌动了四十年的液压声,没了。

安静得能听见三棱军刺上的黑血,一滴一滴砸在钢板上的声音。

杨林松单膝跪地。

左手攥着军刺,刀尖插在钢板里。

手背全是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老五仅存的那只手忽然动了。

五根手指死死抓住杨林松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不是活人的力气,是管线里最后一股压力通过肌肉喷出来的劲道。

“老七……别往下走了。”

杨林松猛抬头。

老五的眼珠子全白了。没光,没焦距。但嘴在动。

“731的最底层……不是实验室。”

声音变了。

不是老五的声音。

空的,冷的。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上来的。

像有什么东西,借着这具身体最后一口气,把他嗓子当了传话筒。

“是……坟。”

手松了。

彻底松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打开,从杨林松手腕上滑下去。最后一根小指头,在钢板上弹了一下。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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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跪在原地。

手电光打在老五脸上。

皱纹舒展开了。

不疼了,不抽了。鼻梁上那道歪茬子在灯光底下投了一道小小的阴影。

像睡着了。

赵铁锋站在三步开外,56式垂在身侧,枪口朝地,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

杨林松拿军刺在裤腿上擦了两下。黑血把裤子蹭出两道深色的杠。

插回腰间的皮套。

伸出左手,合上了老五的眼皮。

手指在那双眼皮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脚下的钢板。

钢板底下,发出一声极沉极远的闷响。

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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