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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软刀子


吉普车大灯在夜里劈出两道白光。

坑洼的土路颠得人五脏六腑直翻。

阿三两手握紧方向盘,脑袋快怼到挡风玻璃上了,一双眼瞪得溜圆,死盯着前头那点看得清的路。

杨林松窝在副驾驶上,左手按着肋骨。

每过一个坎儿,骨缝里就窜上来一股钻心的疼。

杨林松怀里,揣着那个帆布袋。

袋口扎得紧,两块铅牌、半截烧焦的残片、还有一颗金牙就在里头。

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冻雾。

阿三腾出一只手抹了一把,又赶紧攥回方向盘。

车速没降。

车轮碾过一个深坑,整辆车弹了起来。

出发前沈雨溪说的那句话,还钉在杨林松脑子里。

“加密电报发了。”

“省里军区回了八个字:无实物证,不予出动。”

“后头还缀了一句:切勿造谣生事。”

杨林松当时没接话。

他把军区那张卡片从沈雨溪手里抽回来,揣进兜里。

没有实物证据,电波里的话就是屁。

所以他现在一身伤,零下十几度的黑夜里让阿三玩命往省城开。

帆布袋里那些东西,是近百条命换出来的铁证。

也是他从地底下拿一条命扛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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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光。

不是月光,是手电筒。

四五道光柱交叉晃着,直往车窗上怼。

杨林松眯起眼。

“停车。”

阿三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冻土上拉出两道黑印,车头离前面不到三米才停住。

木桥。

三辆拖拉机横着停在桥头,铁犁架子朝天竖着,把不到两丈宽的桥面堵得严严实实。

阿三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杨爷,这他娘是干嘛?”

“别动。”

十几个人影从两侧灌木丛里钻出来。

他们端着半自动步枪,枪栓拉开,声音清脆刺耳。

十个人呈扇形,半包围过来。

带队的从拖拉机后头走出来。

四十来岁,方脸,虎背熊腰,腰上别着盒子枪。

走路两条腿往外撇,当过兵的架子还端着。

公社武装部部长,刘得水。

他身后,缩着一个瘦长条。

朱建业。

塑料框眼镜在手电光底下反着光,嘴角挂着压不住的冷笑。

刘得水走到副驾驶窗外,用手电往车里照了两下。

“杨林松同志。”

嗓音四平八稳,字正腔圆。

“公社武装部例行检查。你们驾驶的这辆吉普车,系红旗林场固定资产,未经组织审批擅自调用,已构成挪用集体财产。”

他顿了顿,换了口气。

“另外,近期有群众反映你在村里宣扬封建迷信,编造所谓怪物、地下巢穴等荒诞谣言,严重干扰春耕备耕秩序,在群众中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手电光又往杨林松脸上点了一下。

“请你下车,配合审查。”

杨林松没动,靠在座椅上,左手按着肋骨。

他目光越过刘得水的头顶,扫了一圈那些端枪的民兵。

都是些年轻人,没见过世面,手在隐隐发抖。

但枪口对着他胸口,没偏。

他要是拔刀,那就是武装抗拒审查。

这帮民兵有理由当场开枪。

地底下那些东西,他拿一条命杀出来了。

这种软刀子,比怪物的骨刺还毒。

阿三的手已经摸上了座位底下的大黑星手枪。

自打那次在熊神洞口与铁脑壳死战负伤后,这把枪一直被他藏在座位底下。

杨林松没回头,声音压低:“别动。他们巴不得咱们先动手。”

阿三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回来。

副驾驶的门被从拉开。

两个民兵一左一右架住杨林松的胳膊,往外拽。

肋骨撞上车门框,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

驾驶座那边,另外两个民兵也拉开了车门。

阿三被拽下来,按在车头盖子上,脸贴着铁皮,嘴里骂骂咧咧。

又一个民兵走到杨林松跟前,想伸手去掏他怀里的帆布袋。

杨林松身子往前一倾,盯着刘得水的脸。

一字一顿道:“那袋子里的东西,是抗联老兵的遗骨和敌特实验的铁证。你敢毁,就是叛徒。”

刘得水眼皮都没抬,打了个手势。

帆布袋被民兵搜走。

朱建业凑上来,夺过帆布袋,拉开袋口往里瞅了两眼。

铅牌和残片在手电光底下泛着冷光。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轻飘飘的。

“封建迷信道具嘛。明早统一销毁,省得祸害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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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大院。

杨林松和阿三被民兵架着,推进一间没窗户的小黑屋。

刘得水没来,他在处理帆布袋,被他锁进了办公室的铁皮柜里。

铁门从外头锁上,锁链哗啦一响。

走廊里,脚步声乱哄哄地散了。

安静了。

阿三蹲在墙角,两只拳头攥得咯吱响,低声骂了句脏的。

杨林松靠着墙,闭着眼,一声没吭。

这时,走廊里响起一双军靴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铁链声响起,铁门开了。

走进来一个穿旧军大衣的中年汉子。

公社武装部副部长,周铁山。

今夜是他值班,朱建业有事不找他,反倒找了在宿舍睡觉的刘得水。

因为他知道周铁山和杨林松的关系,找他没用。

周铁山一直在值班室的窗口看着,自打杨林松被押进来的那一刻,他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看着杨林松。

烧焦的头发,烫出水泡的脖子,大衣后背两个窟窿。

“铁山,我劝你少管闲事。”

刘得水的声音,来得够巧。

“刘部长。”周铁山的声音沉下去。

“这是红星大队烈士遗孤杨林松,杨卫国的儿子。你半夜三更把人从路上截回来,脸上带着伤,身上带着血,你想干啥?”

刘得水冷着脸,道:

“这人路线有问题,上头打过招呼的。你要是非蹚这浑水——”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了,威胁。

周铁山没说话,转身出了小黑屋。

刘得水也走了。

铁门合上,锁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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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钟头后。

锁链又响了。

周铁山侧身闪进来,手里攥着半瓶烧刀子。

阿三倏地站起身,被杨林松按住肩头。

“说。”

周铁山把门关上,把酒瓶往杨林松手边一搁。

杨林松没喝。

他用半分钟说完了所有事。

03号地下实验场。

近百个培养皿。

被缝在管壁里活了三十五年的苏联老兵。

01号母体四年后自动启动。

“赵老六的老伙计,三十年前进雾区没出来的那个。”

杨林松最后说。

“我从怪物肚子里掏出他的头骨,上头两个手术孔,比仪器打的还准。”

他停了一拍。

“嘴里一颗金牙。”

周铁山没接话。

他低着头,盯着水泥地面,肩膀在抖。

然后,嘭!

一拳锤在墙角的小矮桌上。

阿三被这一下吓得缩了缩脖子。

“刘得水那个王八犊子。”

周铁山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他怕担责。老子不怕。”

他站起来。

门推开。旧军大衣的下摆甩出一个弧。

大步流星,直奔走廊尽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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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电话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值班员从椅子上蹦起来,嘴还没张利索,就被周铁山一把搡到墙角。

反手,插销死死顶上。

墙边桌上放着一台红色摇把电话。

周铁山抓起话筒,摇了四圈。

“接县武装部,赵卫东副部长。”

门外头炸了。

刘得水嗓门劈了叉:“周铁山!你疯了!越级打电话,严重违反组织纪律!我现在就停你的职!”

拳头砸在门板上,咚咚咚。

铰链都在晃。

朱建业在后头扯着嗓子:“撞开!快把门给我撞开!”

电话通了。

话筒里传来一个被吵醒的低沉嗓音。

“谁?”

周铁山攥着话筒,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拱起来。

“赵副部长!红星大队地底下有生化母巢,不知是鬼子的还是苏修的!有咱抗联老兵的活体零件!人被改造成怪物活了三十五年!"

他嗓子吼劈了。

“证据就在公社武装部部长办公室的铁皮柜里!刘得水要当封建迷信道具给销毁了!”

门被撞开了。

刘得水气急败坏冲进来。右手扬起来,五指张开,直奔周铁山的脸抽过去。

周铁山没躲。

他把话筒直接杵到了刘得水脸上。

“县武装部赵副部长让你听电话。”

刘得水的巴掌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怼在自己鼻尖上的红色话筒。

听筒里传出声音。

“刘得水!你敢动杨林松一根汗毛,敢少一片证据,我亲自下来查办你!军事法庭上见!”

顿了一拍。

“马上放人,立刻放行。”

刘得水的手开始抖。话筒差点没接住,磕在下巴上。

“是……是是是……赵副部长……我这就……”

朱建业在门口。

两条腿一软,屁股直接坐在了水泥地上。

周铁山一脚踹开他的腿,大步走向刘得水的办公室。

没钥匙。

他从腰后抽出匕首,刀尖插进锁孔,猛一拧。

锁芯崩飞,铁皮柜柜门弹开。

帆布袋完好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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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吉普车重新发动。

周铁山亲手写的特别通行证压在遮阳板底下,红章盖得比拳头还大。

阿三挂上挡,踩下油门。

杨林松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后视镜里。

周铁山站在公社大院门口,旧军大衣下摆随风翻飞。

他冲车子的方向摆了摆手。

没说一个字。

杨林松没回头。

车速提起来了,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所有声音。

有了通行证,有了赵卫东那句话,杨林松绷着的弦松了松。

他没把帆布袋揣在怀里。

袋子放在后座,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袋口依然扎得死紧。

但在袋子深处,那张残片的焦黑边缘上,沾着的几星黏液,正悄无声息地鼓起一个米粒大小的气泡。

肉色的。

一胀,一缩。

一胀,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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