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他的嘴巴没手长
天头彻底黑透了,穿堂风刮得跟鬼嚎似的。
沈雨溪杵在院里,足足愣了半分钟。
等她回过神来,杨林松已经进了屋。
“阿三。”
阿三凑上前。
“去村口、村道、后山小路溜达一圈,把大炮叔和周叔都叫回来。”
“得嘞。”阿三应了声,一头扎进黑灯瞎火里。
不到一刻钟,人齐了。
周铁山裹着一身冷风卷进屋,王大炮紧跟在后头,鼻尖冻得通红。
老刘头蹲到墙根底下,黑皮顺势靠住门框。
沈雨溪最后踩着碎步进来,嘴唇抿得发白。
刘德厚缩在角落里,捧着个搪瓷缸子。
杨林松撂下门闩,走到桌前,从怀里把底牌一件一件往外亮。
物资送货明细摆中间,三页残纸摊左边,沈雨溪抄下来的物资清单压右边。
灯泡光打下来,泛黄纸面上的字迹影影绰绰。
杨林松的手指叩在那份明细上,砰砰敲了两下。
“这上头白纸黑字挂着郑鸿运的名,定他的死罪,铁证如山。”
“但这几丈催命帖,必须得全须全尾送到一个郑家脏手伸不进的地方,才算掷地有声。”
他手指一抬,悬在桌面上方,“关键是,咋送出去?”
屋里鸦雀无声,炉膛里的干柴塌了半截,炸出一串火星子。
沈雨溪先掐断了话头。
“京城军工系统那边,有硬关系的话,兴许有人接手。”
她压下嗓音,“但这案子干系太大,是捅破天的事儿,原件必须亲手递到位。”
“走村里的邮路不行,托人转手更不行,只要脱一次手,半道上就可能被连皮带骨地截掉。”
她缓了口气,手指点在明细边缘。
“这东西离开咱们这扇门,就必须稳稳当当落进能拍板定案的那个大领导桌上,绝不能过二道贩子的手。”
周铁山铁青着脸,食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线,从左到右划过。
“从红星大队到最近的县火车站,两百多里地。”
手指顿了三下。
“县城检查站,一道。公社路口,一道。火车站安保哨,又是一道。”
他抬起头,嗓音沉得发闷,“这三道卡子,眼下全成了郑家能做局的地盘。大摇大摆走官道,那他娘的就是把肉包子往狗嘴里塞!”
老刘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帮上磕了磕,死灰扑簌簌掉了一地。
“走野路子成不?”他眯起眼,“钻老林子,抄近道去隔壁县扒火车,把所有的哨卡全绕过去。”
这话说出来没两秒,老刘头自个儿先摇了头。
“腊月天,大兴安岭里头零下三四十度的大烟炮,一百多里没脚印的野地,单凭两只脚蹚过去……”
话没说完。
王大炮闷声接了茬:“冻死饿死还算轻的,遇上大瞎子或者迷在冰沟里,连块骨头茬子都捞不着。”
气氛坠进了冰窟窿。
沈雨溪死死攥着手里的半截铅笔。
周铁山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快要把棉袄撑破。
刘德厚僵在角落里,搪瓷缸子里的水纹丝不动。
啪!
杨林松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搪瓷缸子跟着蹦了个高,温水溅出来差点打湿纸页。
“我亲自送。”
所有人齐刷刷盯着他的脸。
“不走野地,不钻老林子。”
杨林松手臂一伸,食指直指窗外的黑暗。
“我就背着一篓子山货,堂堂正正从小道上、哨卡前跨过去。”
王大炮急得嘴里的半截烟卷掉在地上。
“你小子疯魔了?!”他猛拍着大腿蹦起来,“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一个人往那三道要命的卡子里钻?!”
周铁山两步跨到桌案前,两道浓眉倒立。
“你还想去装疯卖傻?”
他手指头差点戳到杨林松鼻梁上,嗓门很大。
“今儿一早姓郑的带人闯院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不傻的底细都给点破了!你的老底都让人掏了!这不叫运筹,这叫送死!”
杨林松连睫毛都没眨一下,纹丝未退。
他迎着周铁山急红的眼,突然笑了。
“郑少华看出来了,不假。”
“但他底下那群在雪窠子里守卡的喽啰,未必领会得那么透亮。”
周铁山一怔。
杨林松竖起两根手指,一根指天,一根指地。
“他郑家的手确实够长,能从省城一直伸到咱们这穷乡僻壤。”
他五指骤然收拢攥成重拳。
“可他的嘴,长得过他的手吗?”
满屋子的人都被震糊涂了,没人接话。
杨林松往前迈了半步。
“郑少华拉来的那帮便衣,说白了就是拿粮票和工资干活的马前卒,他们知道来这儿是抓人,是来抢东西的。”
“但到了这个时候,郑少华敢跟手底下的走狗兜底?敢大咧咧地说:听着,你们盯的那个傻子不但不傻,还攥着能把老子祖坟刨了的证据?”
杨林松冷笑一声。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放这个响屁。”
“一旦这口风露出去,就是承认他堂堂省革委会副主任的公子,要为了见不得光的事,对一个烈士遗孤下死手。”
“底下办事的谁是真傻子?立马就会在心里犯嘀咕,帮着干这种昧良心的绝户活儿,哪天会不会被一脚踢开顶罪?”
“更何况,真正在路上守卡子的多半是公社武装部和县里的基层干事,根本不是他郑家能随便拿捏的。他郑少华能交代下去的,顶天了也就是一句,给我把那个姓杨的看牢了。”
杨林松反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廓。
“那在这帮底层的办事员眼里,我杨林松是个啥货色?”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天生神力、脑子缺根弦、常年靠打点野物去收购站换烂地瓜的烈士遗孤,十里八乡叫得出名号的二流子加憨货。”
第二根手指紧接着立起。
“上头吩咐盯紧他。那这帮在寒风里冻得直跺脚的兵痞,瞧见一个满身狍子骚味、背着破竹篓的傻子在眼皮子底下晃悠,是会如临大敌地把他按进雪窝子里搜个底朝天?还是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嫌晦气地挥手放行?”
这几句话直击要害。
周铁山嘴巴微张,彻底被这一堆话给震住了。
王大炮薅起桌上的茶缸猛灌了一口凉白开,拧紧的眉头劈开一道亮光。
杨林松这一招信息差降维打击,就是把破冰的铁镐,生生砸穿了所有人的盲区。
是啊,他郑家的手确实长。
但这嘴巴的忌惮,注定跟不上手蔓延的野心。
角落里传来哐的一声轻响。
搪瓷缸子被顿在了木板凳边上。
这白发老头双手撑着膝盖起身,拔直了腰。
他走到桌前,死死盯在杨林松脸上。
足足五秒,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你爹当年……要是能有你这份扮猪吃虎的憨劲儿,有你这忍辱负重的城府……可能,也就不用白白送了命。”
周铁山紧攥着桌沿的手慢慢松开了。
王大炮嘴唇动了两下,把涌到嗓子眼里的全部顾虑咽回了肚子里。
杨林松没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果断下达指令。
“周叔。”
周铁山抬头。
“你坐镇大队部,走暗线联络赵卫东,外围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立马走你那边的关系拍电报预警。”
“大炮叔。”
王大炮腰板一挺:“说!”
“把村里的青壮民兵重新整编一遍,三班倒轮值。郑家那帮王八羔子要是狗急跳墙再来找茬,只要不硬闯,你给我死守别开火。”
“老刘头,黑皮。”
老刘头和黑皮精神一振,齐齐挺直了腰板。
“明天赶早集,去鬼市大面积放风。就放出话去,说我接了大单进深山老林打猎去了,口水传得越广越好!我要让郑家在山头瞎折腾,把他们布置在官道上的暗桩全忽悠到林子里去。”
“阿三。”杨林松转过头。
阿三站正:“在呢,杨爷!”
“你想办法掩护沈知青去县里,找条稳妥的路子拍加密电报,动用她父亲在军工系统的老底子,去查死那个人六七年的出差留底。”
布置妥当,他的目光落在了刘德厚身上。
刘德厚胸膛一鼓,那架势分明想说,老头子我也跟大侄子去蹚这趟浑水。
杨林松抬起手,指头抵在老头胸口。
“你,给我老实巴交地在这后院的暖炕上猫着。”
“你这口喘气的嗓子,眼下比什么死证据都金贵。证据被水泡了、火烧了,大不了再找。可你要是折在半道上,这全天下就真没一张长着肉的活嘴,能替我爹洗刷了!”
刘德厚张了张嘴,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终紧紧闭上,一屁股塌回凳子上。
------
夜深露重。
大队部里的人散了,巡查的去巡查,站岗的去站岗。
杨林松独自回到自己那间土坯房。
炉膛里添上两根松木劈柴,屋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他单膝半蹲在炕沿边,伸手从房梁上摘下一大串狍子肉干,又从墙角的破麻袋里掏出几捧野松子。
把平日里嚼的冷荞麦硬饼子全部塞进包袱。
刚整理得当。
两长一短,笃笃笃。
开门,是沈雨溪。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卷。
反手关上木门,快步走到炕边。
粗布卷在炕席上展开。
是一条用的确良边角料双层缝制的贴身长布袋,两端留着结实的细麻绳,能紧贴着肚皮绑在腰上。
“赶工缝出来的。”
她声音很轻,透着微甜的皂角香。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证据拆成两份,散页藏别处,账本贴身绑这儿。”
杨林松伸出手掌,接过布袋。
交接的刹那,他的指节不经意间碰上了她的指尖。
冰凉。
他没有立刻缩回手。
她也没跟触电似的躲开。
就这么隔着布料,两人的手指交叠着,静静停了两秒。
杨林松长舒一口气,低下头,将账本埋进布袋。
随后掀起大衣,将带子死死缠在精壮的腰杆上。
贴着温热的肌肤,布袋也一点点热乎起来。
破竹背篓倚在门边,那把紫杉木大弓斜挂在篓口。
沈雨溪站在炉火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林松……保重。”
千言万语,只化作四个发颤的字。
“嗯。”
杨林松系拢大衣扣子,顺势将那枚熊爪牙往领口深处塞了塞。
收拾妥当,他单手拎起背篓,往肩上一挑。
沈雨溪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泪水,没有阻拦,只用目光追随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杨林松一把拉开木门。
外头的寒风收了势头,露出半天稀稀落落的冷清星子。
他跨过门槛,军靴沉稳地踩在冻得邦硬的雪面上。
(https://www.shubada.com/129224/3821423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