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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爪牙贴心口,麻烦先压着


这一宿杨林松没回土坯房。

在大队部办公桌上趴了一宿,胳膊枕着脑袋,弓靠在椅子腿边。

炉膛里的火灭了大半,灰底下压着两块没烧透的松木疙瘩,一股子焦糊味儿。

天亮了。

推开门,外头白花花一片。

雪停了,院里积了半尺厚的新雪,脚一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天边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日头连个影都没露。

沈雨溪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

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两手缩在袖筒里,手电筒夹在胳膊底下。

脸冻得煞白,鼻尖通红,可那双眼睛亮得晃人。

两人对视一眼,啥也没说。

杨林松把弓挎上肩,拍了拍大衣口袋。

两人踩着积雪往后山走,脚印一前一后,深深浅浅,印在没人踩过的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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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斜对面的柴火垛后头,杨大柱缩在那儿,鼻涕都快冻成冰疙瘩了。

他盯着院门口,瞅见杨林松和沈雨溪往后山去了,腿一软差点坐进雪窝里。

爬起来撒腿就往家跑,一进门就喊:

“妈!走了!他往后山去了!”

张桂兰从炕上噌地弹起来,棉袄扣子都没系利索,一把拽起他:

“走!去公社!”

两人刚拐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寸头,皮肤黢黑,二十来岁,脸上带着股痞气。

两手插兜,站在路中间,不紧不慢的。

张桂兰眯起眼,不算完全眼生。

这几天她趴在窗户后头往大队部瞅,见过这人进进出出,跟那个修车的小老头走得挺近。

杨大柱钉在原地,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

鬼市,那个窄巷子。

这人咋把他脑袋往墙上磕的。

咋逼他替杨林松背锅的。

咋捏着他后脖颈,贴在耳根子说“再敢动杨爷一根手指头,把你沉江”的。

一个字都没忘。

黑皮的目光落在杨大柱身上。

也认出来了。

上回在鬼市,这怂货跪地上磕头求饶,满口答应再不招惹杨林松,这才几天?

黑皮嘴角往下一撇,没吭声。

就这一撇,比骂娘还吓人。

杨大柱腿肚子直转筋,想跑,脚压根不听使唤。

张桂兰没瞅见儿子的不对劲,硬着头皮迎上去:“这……这位同志,大早上的,也出来溜达啊?”

“张大娘。”

黑皮慢悠悠开口。

“这大冷天的,不在家猫着,上哪儿去啊?”

张桂兰心里咯噔一下。

他咋知道自己姓张?

她扯了扯杨大柱的袖子往前拽,杨大柱腿软得差点跪下,眼皮都不敢抬。

“去……去供销社扯块布。”

黑皮往前迈了一步,不大不小,正好堵在他俩跟前。

“村里戒严了,周副部长下的命令。”

他把两手从兜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这几天外头不太平,谁都不准出村。”

眼睛又扫了杨大柱一眼。

“尤其是这个节骨眼。”

杨大柱后脊梁的汗流下来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认出我了。

黑皮冲杨家大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回去吧!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张桂兰还想掰扯两句,一对上他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扯着杨大柱往回走,边走边嘟囔:“戒严……戒啥严啊……”

走出去十几步,杨大柱没忍住回头瞅了一眼。

黑皮还杵在那儿,盯着他俩的方向。

那双眼睛,跟鬼市那回一模一样。

杨大柱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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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神洞里。

手电光劈开黑暗,打在坑道石壁上。

空气又冷又沉,脚底下全是碎石渣,踩一步响一声,在坑道里闷乎乎地来回撞。

沈雨溪边走边对着羊皮图,手指顺着线条往里捋。

走到第二个岔道口,她停下,把图凑到光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不对。”

杨林松回过头。

“图上标的核心库方向,跟实际的坑道对不上。”

她指着岔道右边的墙。

“这儿本该是通的,可墙是实的。”

杨林松走过去,拿三棱刺的刀柄敲了敲。

闷沉沉的,跟拍实心砖一个动静,一点空腔都没有。

两人在岔道里转了两个多时辰。

第一条路,走到头就是堵死墙,石缝里长满了白花花的硝霜。

拿刺尖刮了一下,底下是完整的混凝土面,没接缝,没暗门。

第二条路更短,拐个弯就撞上塌了的碎石堆,石头上还能看见爆破留下的焦印子。

杨林松扒开几块碎石,里头灌满了三合土,日本人封的,比外头的原墙还结实。

第三条路最长,七拐八绕走了快一百米。

坑道越走越窄,两边石壁上隔几步就有一个铆钉坑,原先挂过电缆的铁卡子锈成了褐色的渣,用手一碰就碎。

走到尽头,还是一堵实墙。

杨林松抡起工兵铲往墙上刨了几下,火星子直蹦。

钢筋混凝土,硬得跟铁板似的。

啥收获没有。

出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天阴沉沉的,风小了点。

杨林松走在前头,沈雨溪跟在后头,谁都没吱声。

走到洞口,杨林松脚步顿住了。

黑瞎子的尸体还趴在那儿。

雪埋了大半,就剩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杨林松站了两秒,走过去蹲下。

沈雨溪站在原地没动。

他伸手扒雪,一层一层,慢慢往下刨。

露出黑黢黢的皮毛,露出僵硬的前掌。

右前掌上,那道贯穿的旧伤疤又深又长,愈合后皮肉缩在一块儿,把周围的毛都拧成了一绺。

是他一箭射的。

杨林松从腰里抽出匕首,割下一颗爪牙。

动作慢,稳当。

爪根带着一小块冻硬的皮毛,血早干了,颜色发黑。

他把爪牙在雪里蹭了蹭,用皮绳穿好,挂在脖子上。

凉,贴着心窝子,凉得发沉。

他站起身,回头瞅了沈雨溪一眼,一句话没说,接着往前走。

沈雨溪跟了上去。

走了老远,她才轻声问:“它守了多久?”

杨林松没回头,声音闷乎乎的:“从我打服它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洞口一里地。”

沈雨溪不再问了。

两人踩着雪,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风从岭脊上刮过来,把他俩的脚印一点一点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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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兰不死心。

回家后一直趴在窗户上,隔着油纸往外瞅。

等了一上午,眼珠子都瞅酸了。

终于,她瞅见黑皮和那个小老头出村了。

走了,全都走了。

她一把拽起杨大柱:“走!”

杨大柱跟丢了魂似的,两条腿发软,走几步就回头瞅一眼。

张桂兰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瞅啥瞅!快点走!”

到了公社大院,张桂兰转了两圈,不知该找谁。

好不容易拦住一个穿蓝布制服的干部,把杨林松私藏枪支的事儿从头到尾抖了个干净。

那干部听完,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说的是红星大队那个杨林松?烈士杨卫国的儿子?”

张桂兰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对对对!就是他!他家里藏着枪!军用步枪!我亲眼看见的!”

干部皱了皱眉:“在哪儿?”

“他家炕洞里!一个破木箱子里,用油布包着的!”

干部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办公室。

张桂兰站在走廊里,心里怦怦直跳。

等了好半天,干部出来了,脸绷得紧紧的:

“你先回去,这事我们会调查。”

张桂兰愣了:“调……调查?”

她往前凑了半步,嗓门拔高:“咋不直接去搜?那枪我亲眼见的!亲手摸的!”

干部没理她,转身就走了。

张桂兰站在院子里,一阵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回村路上,杨大柱小声嘀咕:“妈,那个干部说调查……是啥意思啊?”

张桂兰没吭声,心里也犯嘀咕。

那杆枪她亲眼见、亲手摸,沉得拎不动,咋还要调查?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干部转身回办公室后,摇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一接,他压低声音说:“红星大队那个杨林松,被人举报私藏枪支,查不查?”

那头沉默了几秒。

“先压着,等我消息。”

咔嗒,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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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大队部。

沈雨溪把羊皮图摊在桌上,盯着那些线条瞅了半天。

手指顺着坑道的走向一遍一遍捋,捋到第三个岔道口时,指尖顿住了。

“你看这儿。”

杨林松凑过去。

她指着图上一条线,颜色特别淡,笔触虚乎乎的,跟旁边实打实的粗线完全不一样,像是画完又被人刻意抹掉了。

“今天走的那几条死路,全在这条线的西边。”

沈雨溪手指往东南一划。

“可这条虚线指的是东南,通向配电室那片儿。”

杨林松眯起眼:“日军撤退前要是封了入口,图上不会留明显记号。”

沈雨溪的指尖在虚线末端轻轻一叩:“可画图的人不甘心,还是留了这一笔。”

“入口藏在配电室后头?”

沈雨溪点点头:“明天再进,还带工兵铲。”

杨林松盯着那条虚线看了三秒。

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就这一根线,把今天两个多时辰的白跑全给拉回来了。

画图的那个人,临死前留的最后一股倔劲儿,全在这一笔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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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张桂兰家,油灯捻得小,豆大火苗一晃一晃的。

杨大柱缩在炕角,抱着膝盖,一句话不敢说。

张桂兰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油灯,一动不动。

公社干部那句“调查”,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

天都黑透了,啥动静没有。

没人来搜,没人来问,连个脚步声都没往这边来。

她翻来覆去,那杆枪的影子在脑子里咋都撵不走。

可腿在被窝里,还是止不住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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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

杨林松拿两条长凳一拼,身子躺在上面,腿垂在地上。

右手摸着胸口。

那颗爪牙贴着心窝子,凉丝丝的。

他闭上眼,配电室后面那道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得砸开看看。

窗外,风停了。

静悄悄的,隐约传来一声狗叫,转眼又没了。

正要合眼,耳朵尖儿却猛地一抖。

踩雪的嘎吱声,越来越近。

杨林松翻身坐起,右手摸向了凳腿边上的三棱军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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