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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死在洞口的王,埋在心里的债


风雪没住。

杨林松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往黑瞎子岭里头走。

走了半个钟头。

雪地上冒出第一具尸体。

趴在雪窝子里,后背一个血窟窿,血早冻成黑红的冰疙瘩了。

杨林松蹲下来,伸手翻了一下。

脸不认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着。

他用两根手指探了探颈动脉。

死透透的。

站起身接着走,没回头。

死人,就是路上的记号。

越靠近熊神洞,记号越密。

第二具倒在红松树根底下,脑袋歪着,脖子上三道抓印子,间距老宽,皮肉翻卷,冻成灰白色的硬壳。

是熊掌拍的。

再往前,又有两三具横七竖八躺在雪窝里。

有的挂在矮树枝上,半边身子都冻硬了。

有的并排趴着,脚底下的血洇成一大片冰面。

离洞口二十步那具,手里还攥着半根点过的雷管引信,没点着。

离洞口最近那具,仰面朝天,胸口塌进去一大块,肋骨茬子都戳到棉袄外头了。

杨林松蹲在这具尸体旁,扫了一圈弹壳。

7.62毫米,步枪弹。

散得老开,打法乱哄哄的,半点儿章法没有。

再瞅地上的脚印。

十来双脚踩得稀烂,有进有退,有滑倒的拖印,有连滚带爬往后撤的抓痕。

杨林松脑子里把这场仗过了一遍:

有人想攻洞,黑瞎子守在洞口硬扛了一波。

两边交火,土匪丢了七条命,剩下的绕开它钻进洞里了。

黑瞎子没追。

它追不动了。

杨林松站起身,往洞口走。

腥臭味和血腥味越来越冲。

走了五步。

脚步停了。

那头黑瞎子,正趴在洞口正中间。

没死透。

可也差不离了。

身子底下洇开一大摊血,冻成暗红的冰面,跟雪搅在一块儿,黑一片红一片。

背上两枪,贯穿伤,血早凝住了,结了黑痂。

后腿是旧伤,铁脑壳那回用猎枪崩的,铁砂子留的坑还没长平,新结的痂冻得硬邦邦。

右前掌更早,是杨林松自己一箭穿的,好了之后留了一道又深又长的疤。

可最要命的,是肚子上那一枪。

弹头卡在里头,血一直渗,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还冒着点微弱的热气。

杨林松蹲下来。

黑瞎子听见动静,费劲地抬起头。

血红的眼珠子对上杨林松的脸。

瞳孔缩了一下,又松开。

认出来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被打服时的害怕,不是发疯时的咆哮。

那声儿闷闷的、哑哑的,像是攒了满肚子的话,搁嗓子眼里堵着,出不来。

杨林松伸手,从旁边抓了一把干净的雪,按在伤口四周。

雪遇热化开,冰水渗进去。

黑瞎子浑身一颤,四条腿抽了一下,没挣扎。

杨林松又抓了第二把、第三把,把伤口四周的血污擦干净。

弹孔露出来,边缘发黑,还在往外渗血。

他低头,咬住衬衣下摆,嘶啦一声撕开,扯出一条粗布。

三下两下团成一团,死死按在伤口上。

手劲稳得很,跟前世在战场上给战友止血一模一样。

血慢慢止住了。

黑瞎子喘着粗气,脑袋一点一点垂下去,搁在前掌上。

眼睛还睁着,可不再呜咽了。

杨林松站起身,低头瞅了它一眼。

没说话。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它自己的命。

他提起弓,迈步往洞口走。

刚迈出一步。

黑瞎子猛地撑起上半身。

几百斤的身子剧烈哆嗦,四条腿撑不住,前掌在冰面上刨出几道深印子。

它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短促、着急。

不是冲他。

是冲他身后。

杨林松后脖颈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

他没回头。

身子往左猛地一歪。

砰!

枪响了。

子弹贴着他右耳廓飞过去,热浪刮得耳根子生疼。

弹头砸在身后石壁上,崩出一片碎石渣。

乱石堆后面,一道黑影窜出来。

手里那把短管步枪还没来得及拉第二发,杨林松已经贴上去了。

三棱刺噌地出鞘。

没半点儿多余动作。

左手扣住持枪的手腕往外一掰,骨头错位的闷响清清楚楚。

右手军刺自下而上,从肋骨缝里扎进去。

角度刁,力道狠。

三道血槽一入肉,空气被挤出来,发出一声轻呲。

那人惨叫了半声,后半个字卡在嗓子眼里。

眼珠子暴凸,嘴张着,整个人从里到外软成一摊泥。

杨林松拔刀。

血顺着血槽涌出来,淋在雪地上,冒着白气。

低头瞅了一眼,脸不认识。

翻开衣领。

内侧缝着一小块白布,上面用黑墨水写了个编号。

他记在心里。

把尸体往旁边一推。

手伸进那人怀里摸。

摸到个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

一部电台。

巴掌大小,铁壳子,天线折着,还开着。

调频旋钮拧在个生位置上,跟之前在村里缴获的那台不一样。

杨林松把耳机凑到耳边。

听了三秒。

静悄悄的,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没人说话。

可频道是通的。

这伙人身后,还有第三只耳朵在听着。

杨林松把电台关了,大衣翻过来,灰色正面朝外穿上,把电台塞进外兜。

站起身,回头瞅了一眼。

黑瞎子还趴在那儿。

眼睛闭上了。

肚子上的伤口不再渗血,棉布团子冻硬了,贴在皮毛上。

胸口也没了起伏。

杨林松站了两秒。

风雪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他盯着那庞大的黑身子,脑子里一幕一幕往回倒:

头一回遇上它,在老林子深处。

那畜生疯了似的冲过来,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红松拍断。

他一味躲,不恋战,最后甩脱了它。

第二回,为了救王大炮。

他一箭射穿熊掌,用三棱刺把它吓趴下。

那一回,把它从林子里的王,打成了他的兵。

后来铁脑壳带人攻洞,用猎枪崩了它后腿。

是他赶到,一箭钉穿雷管,救了它一命。

打那以后,这畜生就没离开过洞口一里地。

守到今天。

身上五六个窟窿。

守到最后一口气,还用来给他报信。

死在自己守了半辈子的门口。

杨林松收回目光。

三棱刺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截。

他摘下弓,钻进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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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黑咕隆咚,霉味混着硝烟味直冲头顶。

他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按亮。

临走前沈雨溪塞给他的,铁壳子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光柱劈开黑暗,照在坑道石壁上,一路往深处扫。

这条路他走过。

上回来的时候,他在最深处找到了抗联英雄张金山的残骸,找到了老爹的日记。

他脚步轻得很,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

弓臂贴着坑道石壁侧身拐弯,箭搭在弦上,弦拉了三分。

洞深处传来动静。

窸窸窣窣的,是人挪身子蹭石壁的声儿。

还有粗重的喘气,一口赶一口,带着呻吟。

是铁门后的石室。

杨林松侧身贴着门框,手电往里一晃。

两个人。

缩在角落里,一个捂肩膀,一个扶着墙。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手里的枪哆哆嗦嗦举起来。

杨林松弓弦一松。

嗖!

第一支破甲箭穿喉而过。

那人后脑勺撞在石壁上,枪脱了手,人滑下去,没了气。

弦再拉满。

第二箭。

嗖!

箭头扎进捂肩膀那人的大腿根子,连人带箭钉在地上。

那人惨叫一声,枪咣当落地,两手去抓箭杆,手指头哆嗦个不停。

杨林松走过去。

没给他多喘一口气的工夫。

三棱刺从颈侧扎进去,干净利索,抽出来连血都没溅几滴。

搜身。

没证件,没电台。

口袋里只有几发散弹,和半块冻硬的窝头。

窝头上还有牙印,咬了一半没舍得吃完。

杨林松捏着那半拉窝头看了一息。

两百块一个月买的命,连口饱饭都没管。

手电扫了一圈。

再没有活人了。

九二式重机枪、迫击炮筒、掷弹筒,都还在那儿,布局没变,一件没少。

杨林松转身,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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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洞的时候,天边泛起鱼肚白。

灰蒙蒙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积雪照得发青。

风小了点,树梢上挂的雪坨子不再往下掉。

杨林松经过黑瞎子的尸体。

脚步顿了一下。

雪已经开始盖住它了。

背上落了薄薄一层白,盖住了弹孔,盖住了旧伤的疤。

它趴在那儿,跟睡着了似的。

杨林松站了一息。

没蹲下。

没伸手。

收回目光,接着往前走。

走出一箭地,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图,展开。

手绘的线条在晨光里泛着淡黄。

每一条通道、每一道防爆门都标得清清楚楚。

最中心的位置,三个字刻进皮纸里:

核心库。

他把图折好,揣回贴身兜里。

胸口那把十字钥匙压在上面,硌着皮肉。

老爹藏了三十一年的东西,现在贴在他心窝子上。

黑瞎子用命,替他守住了这个洞。

杨林松把弓挎上肩。

大步踩进积雪里,往村子的方向走。

身后,雪一层一层往下落,慢慢把洞口那庞大的黑身影埋了起来。

它没有名字。

没人给它立碑。

可这座山,记着它。

从今往后,这山里欠的每一笔账,他杨林松都要连本带利,一笔一笔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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