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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上飞天茅台,最好的年份


说是早有预谋,也不冤。

可那是他心头的白月光啊。

恨不起来,只剩钝刀割肉般的怨——怨她,更怨当年那个天真到可笑的自己。

对陈海,倒没什么情绪。

不过是个仗着爹妈荫蔽、眼皮子浅的二代罢了。

那双球鞋……现在想来,分明是施舍。

王老,值得敬重。

唯独陈岩石,只让人反胃。

连恨,都不配。

高小琴太清楚祁同伟和陈家那些陈年旧账了。

“厅长,餐厅那边我已安排妥当。酒水……要不要备点二锅头?毕竟人家是检察长。”

“二锅头?”祁同伟失笑摇头。

“上飞天茅台,最好的年份。”

“啊?八项规定……”

“佑南自己掏钱,堂堂正正!你告诉我,守着金山银山非要啃窝头,这算哪条纪律?难道非得让能干事的人,活得像个苦行僧?”

高小琴笑得温软,心底却翻着白眼。

‘怕是您自己馋那一口吧。’

“对了,小琴,我托你的事?”

“妥了,我的祁厅长——您名下的股份,我早一分不剩全退干净了。赵瑞龙还特地打来电话盘问,我都圆过去了。”

祁同伟肩头一沉。

他嘴上说要学高育良,跟赵家划清界限,可真刀真枪撕扯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刚和梁家撕破脸,对方随时可能反扑。

纵然不怕,也得防着三分。

若再被赵瑞龙那头红了眼的狼盯上,他真就四面楚歌了。

“他怎么说?”

高小琴语气温柔,像在哄孩子:“放心,我给他补了些差价,他乐得合不拢嘴,哪还顾得上刨根问底。”

祁同伟悄悄呼出一口气。

抬眼望向身旁这个明艳又伶俐的女人,目光里却裹着一层难言的涩意。

他刚和梁璐离完婚,转头就娶高小琴?不行。

更何况,她和赵瑞龙牵得太紧,像一根缠死的藤。

算了,念在这些年枕边相伴的情分上,待会儿替她探探赵佑南的口风吧。

他低头瞥了眼腕表。

“差不多了,走,咱们去门口迎一迎。”

赵佑南一下班就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为啥不坐专车?

山水庄园是私事,公车私用这口锅,他可不想背。

位子坐得越高,越容易被人拿鸡毛当令箭猛攻。

就像当年赵立春在招待所开空调办公,被陈岩石揪住不放,喷了十几年。

这种细节,赵佑南从不含糊。

打车怎么了?

都是轮子带人跑,坐哪儿不是坐?

还能顺道跟司机师傅唠几句,听听街巷里的实话、老百姓的难处。

我赵佑南,就是这么接地气。

坐公交打出租,吃顿饭却在山庄酒店喝飞天茅台——矛盾吗?

不矛盾。

“哎哟,祁厅长还亲自迎到外头来了?这可太折煞我啦!”

祁同伟本想热络两句,可一听这声“祁厅长”,心立马凉了半截。

赶紧快步上前,双手递过去,紧紧握住赵佑南的手。

“赵检啊,虽说公检法是一家,可您是检察长,我是公安厅的,论资历、论格局,我都得向您多请教、多取经!您要是得空,一定来厅里给我们把把关、指指路!”

难怪祁同伟能一路爬上来——这弯腰的弧度,连高小琴都看愣了。

我的祁厅长,您当年喊着“胜天半子”的那股狠劲儿呢?能捡回来点不?

您这副样子,我真有点发怵……

好在高小琴反应极快,立刻敛了神色,落落大方伸出手:

“赵检您好,我是高小琴。”

赵佑南轻轻颔首。

他摆这场面,不是为了端架子压人。

纯粹是给祁同伟提个醒——这位大师兄心思太活泛,不常敲打,就容易飘,一飘就成拖后腿的累赘。

那种天一放晴就觉得自己又能飞的德行,他见多了。

祁助子?

“高总,山水集团——哦不对,赵公子在京州明面上的‘门面人’嘛,久仰。”

咯噔一声。

高小琴浑身一僵。

这话像把冰锥,直直戳进耳膜。

祁同伟后颈汗毛倒竖。

这位小学弟,到底还知道多少?

分明是在揭他的皮啊……

“赵检……”

“行了,老学长,私下场合,别一口一个职务。”赵佑南抬腕看了眼表,“下午还有个会,时间紧,饭就不吃了。听说这儿有高尔夫球场,正好散散步、透透气。高总嘛,您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祁同伟胸口发闷。

所有铺排、所有预演,全被这一句轻描淡写掀了个底朝天。

他不敢硬顶,只朝高小琴使了个眼色。

“对对对,佑南说得对!高总,你刚才不还说有急事要处理?快去忙,我陪学弟走走。”

高小琴脸上挂不住,忙通过对讲机安排好代步车,又挤出两句客套话,仓促告退。

她脑中排练过十来种见面情形——

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毫无体面的下马威。

剩下祁同伟还想强撑笑脸,却被赵佑南一句话劈得当场失神。

“老学长,您什么时候改行干起拉纤的活儿了?”

拉纤的?

祁同伟脑子嗡的一响。

骂他野心大、手段糙、觉悟低,他都能认。

可这话——

他是拉纤的,高小琴岂不成了揽客的鸨儿?

山水庄园,莫非是挂牌接客的窑子?

“佑南,你这是开玩笑呢吧?”

嘴上笑着,眼底却已结了霜。

赵佑南语气平静:“我说错了?那你,倒是辩一句。”

祁同伟张了张嘴。

辩什么?

细想下来,他不就是个拉纤的么?

在山水庄园这方“销金窟”里,陪着高小琴这个“掌灯人”,干着穿针引线的勾当。

见他哑口无言,赵佑南懒得再费唇舌。

代步车一到,他率先钻进车里。

祁同伟沉默着跟上,满腹心事压得肩膀塌了下去。

两人一路无话。

赵佑南并非刻意甩脸色。

他是真没工夫耗在这儿。

赵立春已启程赴京,新书计空降汉东的消息,怕是下周就要落地。

这段窗口期短得像一眨眼。

也是高育良和祁同伟彻底斩断赵家脐带,最后的机会。

眼下全省上下都笃定是“高李配”,此时主动疏远赵家,顺理成章,无人置喙。

可一旦高育良上位无望的消息传开,新书计人选浮出水面——

汉大帮再怎么挣扎,都是错。

想切?赵家立刻扑上来,咬住脖颈不松口。

所以,赵佑南压根不想跟祁同伟兜圈子。

今天,只给两条路:

要么竹筒倒豆子,从此俯首听命;

要么等任命一公布,第一个拿他开刀,祭旗立威。

没得商量。

斗争不是摆宴待客,容不得半点拖泥带水。心神不定、瞻前顾后、看不清风向的人,根本不配站在他身侧,迟早变成他向上攀爬时踩碎的垫脚石。

到了高尔夫球场。

百米之内,唯余二人。

连个拎包递杆的球童都不见踪影。

他低头瞥了眼腕表。

就这么一晃神,已近一点整。

两点半还得赶去省会,跟高育良当面碰头。

他肚里空空,滴水未进。

祁同伟啊祁同伟,再敢磨蹭半分,你这条命,真就该收走了。

他又扫了眼表盘。

“三十分钟——开口。藏着掖着,我转身就走。”

赵佑南的目光像冰锥扎来,祁同伟喉咙一紧,满腹说辞全被钉死在舌根。

在这位小学弟眼里,

他只瞧见毫不掩饰的厌烦,听见无声的警告,

更嗅到一股即将收网的杀气。

先前准备的套话、奉承、铺垫,全成了废纸,一句也蹦不出来。

“……佑南,我……已经办完离婚了。”

“哦?要我鼓掌还是递纸巾?还剩二十九分钟。”

祁同伟眼底泛起血丝。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个都逼他到墙角。

“佑南,老学长哪点对不起你?我和梁家早断得干干净净,赵家这边……”

赵佑南冷声截断:

“老学长,您这位置,到底是怎么混上来的?”

“事到如今还在掂量轻重,在侥幸里打转?”

“直话直说——若非高老师想拉你一把,就你这一身烂账,我今晚就能让你滚出公安系统!”

“自己捅了多少窟窿心里没数?还在这扯闲篇?翻翻你干的那些事,蠢得让人反胃!”

“我根本不用查,你从头发丝到鞋底,全是铁证!”

“公安厅长?你这政治头脑,怕是连副处长都嫌浮夸!”

“到底讲不讲?不讲我现在就走——顺便提醒你,明天我就有十个理由把你拿下。对了,吕州那条‘后门’,你大可试试跑路。”

“或者,现在就回车里,抄起后备箱那把狙击步枪,朝我脑门来一发;又或者,找辆渣土车,往自己身上撞。”

“知道擦你这一身臭泥有多费劲吗!”

“还扭捏作态、推三阻四?那不如干脆去死。”

“三周——给你三周。收拾不干净,我就亲手替你收拾。”

没人知道祁厅长在高尔夫球场上跟赵佑南谈了什么。

只有高小琴清楚。

赵佑南只待了半小时。

等他一走,她拔腿冲到球场。

只见祁同伟仰面瘫在草地上,

脸上泪痕未干,

颧骨上印着一个鲜红指印——

不知是挨了耳光,还是自己抽的。

他起身之后,像换了具躯壳。

一言不发,抓起外套,大步走出山水庄园,背影僵硬如刀。

两点四十。

港岛。

一套千尺公寓内。

纯白瓷砖上溅满暗红血点。

杜伯仲浑身是血,四肢尽折,瘫在地上像堆破布,

嘶哑哀嚎,却只呕出血沫。

一个穿黑卫衣、戴口罩与鸭舌帽的男人,一手握着手机通话,

另一只手攥着几块硬盘和一叠文件。

“得手了。”

“明白,走特别通道,人马上送走。”

“好,这就送他去见佛祖。”

“望北楼那个刘生?打断他一条腿,没问题。”

十秒后——

咔嚓。

杜伯仲脖颈拧转一百八十度,头颅歪向肩胛,再无动静。

两点四十。

高育良办公室。

赵佑南正汇报检察院近期工作安排,忽然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几张照片静静躺在消息栏里。

“高老师。”

“嗯?佑南,开会呢……这是?”

高育良猛地抬头,盯着照片,呼吸骤然发紧。

“这从哪儿来的?!”

赵佑南当着他面,指尖一划,照片瞬间清空。

“几个硬盘,照片视频全毁了。高小凤和那个……暂且算您儿子的孩子,已送出境外。”

“离婚协议签好了。剩下的,您自己料理?”

高育良第一次觉得,眼前这学生陌生得可怕。

他想问,这事你是怎么做到的?

原打算亲自动手,试了几次都落空,正焦头烂额,没想到……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小子,还知道多少?

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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