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4章 讲学
观澜阁临水的雅间内,窦苗儿与莫三爷相对而坐。
窗外是湖州繁忙的码头景象,舳舻相连,帆影如织,人力与货物的流动勾勒出漕运咽喉独有的蓬勃生气。
室内却是一片和煦,茶香袅袅。
这几年,无论是抗戎商会转运军需物资,还是后来窦苗儿主导的南北药材商会,与把控漕运命脉的莫氏合作都堪称紧密无间。
莫海山为人重诺,码头章程清晰,抽佣合理,虽势大却并不肆意盘剥,商誉极佳。
窦苗儿背后有朝廷的背景,生意却做得公道爽快,从不以势压人,结算更是及时,双方已积累了足够的信任。
因此,此番窦苗儿以扩大药材商会规模、优化漕运线路为由约见,洽谈进行得异常顺利,不过半个时辰,新的合作框架、运费折扣、优先装卸权等细节便已敲定大半。
生意谈毕,侍女重新斟上热茶,退了出去,雅间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莫海山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对面从容饮茶的女子,虽然与她有过多次书信往来,但是见面却是第一次。
她衣着淡雅,神态灵动,与想象中大有不同。
他以为能供养出大宁开国以来最小状元郎,且手里掌握着大宁最大的商会的女人会是沉稳大气那种类型的,但是今日一见,从外貌上丝毫看不出来,但是办事却是利落得很,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自然知道窦苗儿的夫君是谁,他原以为,今日这生意只是个由头,正题总该落在朝廷对莫氏的态度上。
可出乎意料,窦苗儿自始至终,言谈举止都紧扣生意,半分未曾逾越。
提及夫君,也只是淡淡带过一句“外子公务在身”,便将话题轻巧拉回。
她在等自己先开口?
莫海山心中想着,比耐心?他浸淫江湖与商场数十载,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朝廷如今虽势大,但沧南郡乃至东南漕运,离了莫氏的配合,必生混乱,这代价,朝廷未必愿意承受。主动权,至少眼下,他认为还在自己手中。
“夫人行事爽利,与夫人合作,莫某向来放心。”
莫海山放下茶杯,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江湖气与精明,“既已商定大概,不若后日此时,老夫携拟定好的契书前来,与夫人最终敲定用印,如何?”
窦苗儿欣然颔首:“三爷安排便是,能与莫氏继续合作,是商会的幸事。”
两人客气告别,各自离去。
回府的马车上,莫海山闭目沉思,他笃定,后日的会面,无论如何也该切入正题了,谁先开口,谁便落了下乘,他得稳住。
然而,他万万没料到,对方的试探并未冲着他来。
次日,钦差大臣柳庭恪,应书院院长之邀,将来书院参观,并为学子们讲学一堂!
柳庭恪是何人?
大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对于潜心读书、渴望金榜题名的学子而言,其学问上的造诣与传奇经历,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莫云朗就在青山书院就读,而且成绩还不错。
书院讲堂内外挤得水泄不通,柳庭恪一袭常服,清隽儒雅,毫无钦差架子,他从经义本源讲到策论实务,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言语风趣间见解独到,一堂课下来,满堂学子如痴如醉。
课后的答疑环节,更显其底蕴与耐心。
从经史疑义到时政策问,学子们的问题五花八门,柳庭恪来者不拒,一一解答,思路清晰,言语恳切,毫无敷衍。
原定半个时辰的答疑,硬生生延长至过午,最后还是老院长看着日头,又见陪同官员面露饥色,实在不忍,才强行打断,连连告罪,请钦差大人先用膳。
柳庭恪这才意犹未尽般起身,还对学子们温言鼓励了几句,方才离去。
他一走,讲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柳大人真乃天纵奇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是啊,本以为那些传闻多少有些夸大,今日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我家中有亲戚在南岭郡,听闻柳大人在南岭为官时,曾亲自教导几名商贾子弟,不过一年,全都考上了秀才,还有两个已经中举了,若是……若是能得柳大人些许指点……”
这话引起一片唏嘘与向往,对于这些苦读的学子,尤其是家境并非顶级显赫的,一位学识渊博且似乎不吝指点的“名师”前辈,其诱惑力难以估量。
莫云朗随着人流走出讲堂,心潮同样难以平静。
他也算是天资聪颖,读书刻苦,自视甚高,但今日柳庭恪展现出的学识、风度深深折服了他,那不仅仅是学问的差距,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度与格局。
晚间回府,他难掩激动地向莫三爷讲述今日见闻。
“三叔,柳大人真不愧是天纵奇才!仅今日一堂课,侄儿便觉受益匪浅,许多往日晦涩之处,豁然开朗,这‘最年轻状元郎’的含金量,果然名不虚传!”
莫海山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波澜暗涌。
柳庭恪这一手,太漂亮了。
不去码头,不去衙门,不去莫府,偏偏去了书院,偏偏挑了云朗在的书院!这不是巧合。
他抬眼,看向犹自兴奋的侄子,缓缓问道:“云朗,依你看,这位柳大人……为人如何?我们莫氏,可能信他几分?”
兴奋之色从莫云朗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才谨慎开口:“三叔,柳大人的学问人品,今日观之,确令人心折。与外间那些‘杀人如麻’的传闻,相去甚远。他待学子亲切,答疑解惑极有耐心,并非故作姿态。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是,将莫氏全族的命运托付于他,乃至托付于朝廷……侄儿不敢妄言。朝廷中人,心思深沉,知人知面……未必知心。柳大人今日之举,或许……或许另有用意。”
莫海山看着侄儿清俊而犹带一丝稚气的脸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于侄儿的谨慎,更有一种沉重的压力,柳庭恪轻轻一招,便精准地点在了莫氏可能最柔软、也最重要的地方——下一代,以及莫氏渴望转型、光耀门楣的希望。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莫海山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此事关乎家族根本,确需慎之又慎,你先回房读书吧,秋闱在即,不必为此过多分心。一切,自有三叔计较。”
莫云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莫海山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目光沉沉。
柳庭恪没有选择强硬的敲打,也没有急于谈判,他只是去书院,讲了一堂课,展露了一下学识与风度。
对方看似将“开口”的主动权依然留给了他,但实际上,压力稳稳回到了他的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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