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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黄天暗号


左慈的新令,第二日清晨便传遍了洛阳。

白云邪阵之下,活人彻底没了做人的资格。

他们成了圈里的牲畜。

成了会走路的丹材。

大批穿着白衣的登仙教执事,带着阴森森的白甲尸兵,开始挨家挨户砸门。

新婚夫妇要登记。

有孕妇的人家要登记。

刚生下婴孩的人家,要立刻报上去领赏。

街头高台上,白衣执事扯着嗓子喊:

“仙师有令!”

“凡诞下子嗣者,仙师必保母子平安!”

“赐仙豆百斤,精盐十斤,登仙丹一瓶!”

“保尔等一世不愁吃喝!”

一袋袋仙豆摆在街口。

一包包精盐堆在案上。

那些底层穷苦百姓看着粮食,眼睛都直了。

乱世里,粮食就是命。

有人明知道不对,也只能把头低下。

为了活命。

为了多领一口粮。

只能像配种一样去生养。

而另一边,老弱病残的命就没这么值钱了。

草药铺被封。

医者被带走。

登仙教贴出了新的白榜。

病重者已是人间受刑,该上天宫享福了。

这成了洛阳城里的死规矩。

一队白甲兵踹开一户百姓家门。

床榻上,一个老人正病得只剩一口气。

他的儿子扑上去抱住白甲兵的腿,哭得嗓子都哑了。

“求仙师开恩!”

“我爹还能活!他还能活啊!”

白甲兵一脚踹出。

那汉子胸骨塌下去,当场滚到墙角,嘴里喷出血沫。

两个白衣执事面无表情地把老人从床上拖下来。

老妇人跪在地上抓住老人衣角,又被一脚踢开。

哭声在小巷里传出去很远。

没人敢开门。

没人敢看。

这些被拖走的老弱病残,最后都会被押进洛阳城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登仙楼。

百姓以为那里是升天之地。

其实那是一座魔窟。

抽干活人血肉,滋养白云邪阵。

炼制人丹。

洛阳城里每天都在上演生离死别。

一半的人为了粮食和赏赐,拼命生。

另一半的人在恐惧里被拖走,送上祭台。

可在这种地狱般的地方,总有那么极少数人,活得比任何时候都滋润。

洛阳城西。

一处隐蔽又奢华的登仙教香堂里。

许季安正舒舒服服躺在铺着软貂皮的太师椅上。

屋里炭盆烧得很旺。

熏香缭绕。

案几上摆满了用仙豆磨粉做成的精致糕点,还有一壶刚温好的美酒。

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跪在两边,小心翼翼给他捶腿捏肩。

许季安如今在登仙教里混得很不错。

自打从黄天城回来,他凭着“千里回报情报有功”的名头,在登仙教里连升两级。

明面上是洛阳西市分坛堂主。

实际已算高级执事。

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

有专门跑腿送丹的。

有替百姓登记入教的。

还有几个专门在街上宣讲教义的愣头青。

上午去分坛点个卯。

中午去酒楼吃顿好的。

下午回香堂躺一躺。

晚上再去勾栏瓦舍听个曲。

日子舒服得让他有时候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黄天三号”的身份。

一个底层白衣教徒弓着腰,满脸谄媚地走进来。

“许执事,这是南街那几家布商孝敬您的红钱。”

“还有东头刘家,为了保住他家卧床的老爷子不被送去登仙楼,连夜把地契都送来了。”

许季安闭着眼,哼着小曲,随手抓起一块仙豆糕塞进嘴里。

“收着。”

“钱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是架不住留在手里能买命啊。。”

白衣教徒连连奉承。

“还是许执事英明。”

“跟着您干,底下兄弟都有肉吃。”

许季安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当然得意。

外面张角的太平军把司隶围成铁桶。

左慈在里面发疯杀人压榨。

天下人都觉得这局势千钧一发。

可关他许季安屁事?

他看得很透。

只要自己苟在洛阳,无论两边神仙怎么打,他都是赢家。

左慈最后赢了。

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登仙教执事,继续吃香喝辣,睡软榻。

张角大军真打进来了。

嘿。

那他许季安就是忍辱负重、潜伏魔窟、抛头颅洒热血的太平神国监察司洛阳分部司主。

开国功臣。

两头通吃。

稳如泰山。

人生赢家许季安。

天下第一赢王。

“行了,退下吧。”

许季安挥挥手。

“别扰大爷我闭目养神。”

手下退下。

两个丫鬟也被挥了出去。

许季安伸了个懒腰,端起热豆浆喝了一口,又咬了一块仙豆做的绿豆糕。

他想起白日里麻脸小吏说的话。

“堂主,今儿晚上翠柳巷那边有新来的姑娘,要不要小的去给您留个位子?”

盘算着今晚要不要去教教新来的姑娘做事。

许季安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推开雕花木窗透气。

窗外是洛阳城死气沉沉的夜空。

白云邪阵像一口巨大的活棺材,盖在头顶,看得人心里发毛。

远处街上,还有登仙教白衣宣讲员在喊。

“阵外饿鬼遍地!”

“唯洛阳安宁!”

“左仙师保我等平安!”

许季安撇了撇嘴。

许季安还在纠结今晚到底去翠柳巷,还是去那个被他拿捏住把柄的世家小姐房里过夜。

忽然。

他的眼睛僵住了。

极远处。

天穹与白云邪阵交接的那道灰暗边际线上,出现了几粒光。

那光极其微弱。

微弱到如果不是许季安恰好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在那么远的距离上,任何火光都该被夜幕彻底吞没。

可那几粒光没有消失。

它们像是贴着阵壁内侧缓缓升起,一个接一个,从一粒变成三粒,从三粒变成七粒、十粒,百粒,连成一片。

橘红与明黄交替。

普通人抬头看,只会以为是邪阵边缘偶尔泛起的灵光涟漪。

洛阳城里没人会在意天边的几粒萤火。

可许季安不是普通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灵光。

是孔明灯。

从阵外放进来的红黄两色孔明灯。

它们穿透了白云邪阵的边界,贴着阵壁内侧升到了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连洛阳城都能清晰望见。

许季安猛地把窗户推得更开,探头看去。

那些孔明灯在夜色里形成一片闪烁的光幕。

这是神国的信号,这个信号说明陛下已至,按规矩他必须得马上出阵去见张角。

许季安嘴里的仙豆糕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把他噎死。

他用力捶着胸口,好不容易才把糕点咽下去。

冷汗刷地湿透了后背。

“娘的。”

“大晚上放灯。”

“不要命了?”

他第一反应极其干脆。

关窗。

装瞎。

“没看见。”

“今晚月黑风高,老子是个瞎子。”

“什么孔明灯,老子这辈子都没听过。”

“爱谁去谁去,反正老子不去送死。”

他的手刚碰到窗棂。

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出一尊庞大无比的神像。

封龙山上。

百丈黄天天尊巨像。

金光万丈。

俯视众生。

紧接着,张角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带着无尽威压的脸,也浮现在他眼前。

许季安腿肚子开始疯狂转筋。

那不是单纯害怕。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冲动。

像有人贴着他耳朵,低声说:

去。

太平道信徒最底层的信仰压制,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许季安脸皮抽搐,表情扭曲得像见了鬼。

是。

他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可他如今也是个有信仰的小人。

更关键的是,他知道张角有多狠。

那是敢把十几万人当炮灰填坑的主。

敢在阵前直接剁登仙教护法脑袋的主。

他今天装瞎。

明天左慈一死,大贤良师翻起旧账,绝对能把他剥皮抽筋点了天灯。

许季安站在窗前,足足僵了十几息。

然后,他抬起手。

“啪!”

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干!”

“许季安啊许季安,你真是天生劳碌命。”

他骂骂咧咧关上窗,转身钻到床底暗格前,翻出一套最普通的灰色短褐换上。

又把审判卫的玄黄木牌取出来,死死贴在胸口肉上。

最后从刀架下抽出一把开了刃的短刀,插进靴筒里。

他推开后门,压低斗笠,像一只警觉的夜猫子,钻入洛阳城漆黑的街巷。

街上还有不少百姓在抬头看天。

有人指着孔明灯笑。

有人小声议论。

白衣宣讲员停下喊话,一脸困惑地望着夜空。

巡逻的白甲兵从街口走过,白面具没有半点表情。

它们不认识孔明灯。

许季安低着头,从人群边缘快步穿过。

一个小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远远喊了一声。

“堂主!”

“翠柳巷的位子还留不留啊?”

许季安头也不回,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留你妈的头。”

他拐进小巷,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与夜色交界处。

天边的孔明灯还在升。

红黄两色,在白云邪阵的灰幕下格外醒目。

洛阳城里大多数人只觉得好看。

只有许季安知道。

那不是灯。

那是他的催债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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