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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爱民还是爱名?


山道上的血腥气冲得人喉咙发紧。

满地都是无头的白衣尸体,裂成两半的白面具散在泥水里。

白甲兵的断颈处已经不流血,只剩一股阴冷腐臭的味道。

草车上的干草忽然动了一下。

杜度这才像是回过魂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并用扒开带着血腥味的枯草。

“师父!”

“师父您没事吧!”

干草下,张仲景手脚被粗麻绳捆得死紧,嘴里还塞着一团发臭的破布。

杜度哭着把布团扯出来,又去解绳子,手抖得怎么也解不开。

张仲景吐出口中的草渣,用眼神制止了徒弟的嚎哭。

“莫哭。”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平稳。

杜度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连忙用牙去咬绳结。

片刻后,张仲景从草车上下来。

他先拍了拍长衫上的草屑,又理了理沾满泥水的衣襟,这才走到李意期面前三步处,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南阳张机,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李意期把宵练剑塞回剑鞘,翻身坐回青驴背上,拍了拍驴脖子。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只是带我的牵驴童子来找身干净衣裳。”

他瞥了一眼满地尸体。

“是这帮穿白衣服的非要把脑袋往我剑上凑,我顺路而已。”

“可没有半点救你的意思。”

杜度嘴角直抽。

顺路?

谁家顺路能顺得满地人头乱滚?

张仲景却笑了。

他看着驴背上的旧青衫青年,眼里浮起几分怀念。

“二十年未见,前辈还是这般风趣。”

杜度愣住了。

他看看自家两鬓染霜的师父,又看看那怎么看都不过二十出头的青衫剑客。

“师父,您认识李神仙?”

“我天天跟着您跑遍大江南北,怎么从来没见过?”

张仲景伸手拍了拍杜度的后脑勺。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

杜度张大嘴。

张仲景抬头望着李意期,感叹道:“建宁二年,我游历蜀郡采药,曾在山中遇险,幸得前辈一剑解围。”

“那时我尚未老。”

“如今二十载过去,我已半截入土,前辈却容颜如旧。”

“岁月不饶人啊。”

李意期从腰间摸出一个旧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活得久有什么意思?”

“天天看着你们这帮凡人折腾来折腾去。”

“二十年前你在治瘟疫。”

“二十年后,你还是被这帮傻子追着到处跑,谁念你的好了?”

他说着,又看了张仲景一眼。

“你放着好好的长沙太守不做,辞官到处乱跑,连个护身的人都没有。”

“迟早被人熬成药渣。”

张仲景神色微黯。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方向。

那边虽隔着夜色,却仿佛仍能看见白雾遮天。

“生逢乱世,医者能做的本就微乎其微。”

“但这病,都得有人去治,事也总得有人去做。”

张仲景收回目光,看向李意期。

“我已经琢磨出一些解登仙丹毒的法子。”

“我欲北上冀州,寻太平神国张角。”

“借他之手,救天下被登仙邪教毒害的百姓。”

说到这里,张仲景的语气多了几分急切。

“前辈有一身通天彻地的剑术跟神仙手段。”

“左慈在洛阳造此大孽。”

“前辈可愿与我同去黄天城,为这天下苍生出一份力?”

李意期拿酒葫芦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挂在驴背上的宵练剑。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我不如你。”

张仲景一怔。

李意期将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自嘲。

“我这人独善其身惯了。”

“也惜命得很。”

“沾惹世俗滔天因果,那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纵然我修得一身剑道,也受那狗屁天道制约,没法像你一样,可以为了天下苍生去逆天而为。”

他用剑鞘指了指北方。

“再说了。”

“你把张角当救世主?恐怕是想岔了路子。”

“他现在是一方霸主,坐拥三州,把几百万人攥在手里玩弄权术。”

“这种人跟左慈一样,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仲景皱眉:“太平神国治下无冻饿之苦,张角推良种、建学堂、立医馆,我听闻他为了救灾民,宁愿耗尽自身气血祈雨。”

“爱民之政,不该全是作假。”

李意期嗤笑一声。

“你这几天没少在司隶转悠吧?”

他拿剑鞘点了点山道旁散落的几颗黄豆。

“你瞎了?”

“没看见洛阳周边满地都种着这种长得贼快的黄豆?”

“全天下只有太平道有这种产量诡异的豆子。”

“现在司隶遍地都是。”

“除了张角给左慈送来的,还能是哪来?”

李意期冷笑。

“张角若真跟左慈是死敌,会把这种好东西送给洛阳?”

“这里面的苟且,还需要我多费口舌吗?”

张仲景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据我多年游历州郡所观,张角或许并非圣人,但他应是个真正愿意让百姓活下去的人。”

“司隶百姓如今被左慈圈养,若无粮食果腹,必会生出惨绝人寰的人相食。”

“张角给左慈送豆,或许不是为了结交妖道。”

“而是宁愿予敌以粮,也要让司隶百姓吃饱饭。”

张仲景声音铿锵。

“若他真有这份宁背骂名也要让百姓果腹的气魄。”

“那他便称得上一句爱民之主。”

李意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张仲景。

半晌,他摇头笑了。

“爱民之主?”

“老头,我活了几百年。”

“我见过无数皇帝和诸侯。”

“就没见过什么上位者是真正爱民的。”

“他们所有人都表现得爱民,其实爱的只是名。”

他声音冷了几分。

“若是利益足够重。”

“他们非常乐意让底下的百姓受些要命的委屈。”

“地下这些平头老百姓,在他们眼里算人么?”

“只是账本上的数字罢了。”

张仲景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他见过太多为了争夺一城一地,拿百姓填沟壑的诸侯。

他也见过太多官吏口口声声爱民如子,转身便把灾民拒在城外。

许久后,张仲景长长叹了一声。

“前辈说得确实有理。”

“但我还是要北上。”

他看向洛阳方向,眼中多了几分沉痛。

“这天下除了张角,谁还有能力挽狂澜?”

“不信他,还能如何?”

“让左慈这么肆无忌惮地整下去,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不去助张角,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前辈若有他法,也务必告知与我,我愿意一试。”

李意期沉默了。

夜风吹过山道,带起一股血腥味。

他伸手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也在找。”

“这次出山,本就是打算去见一个人。”

“或许那个人知道这乱世的解法。”

张仲景眼睛一亮。

“敢问前辈要去见谁?”

李意期翻了个白眼。

“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拍了拍青驴的耳朵。

“既然你要去冀州黄天城,那我也顺路。”

“搭个伴吧。”

张仲景面露喜色,再次拱手。

“多谢前辈护送。”

李意期板起脸瞪他。

“谁要护送你了?”

“我都说了,只是顺路。”

“顺路懂不懂?”

张仲景哈哈大笑。

“好好好,顺路。”

“正好路上与前辈聊聊天,听听前辈这几百年的见闻,也算解闷。”

李意期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一直躲在草车后面的杜度这才小心翼翼探出头。

他看了看跪在山道旁边、浑身抖成筛糠的登仙教徒,又看了看趴在最前面的许季安。

“师父,神仙。”

“那这些登仙教的走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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