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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衣服还是得换


夜里的长社县很静。

街边灯火一盏盏灭了。

只有几处巷口还挂着登仙教的白幡。

白幡上画着云纹,下面写着四个字。

登仙有期。

风一吹,白幡像死人衣袖一样晃。

东南门的门洞里,两个守夜差役靠着墙打盹。

青驴踏着青石进来时,蹄声轻得让人犯困。

牵驴的少年浑身泥血,少了一只鞋,半边脸肿得像被蜂蜇过,衣裳上的泥水已经干成硬壳,走一步就往下掉渣。

门卒睁开眼,吓得把木枪横了起来。

“站住。”

“干什么的?”

杜度连忙挺胸。

“买衣裳。”

门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驴背上趴着的李意期。

“半夜买衣裳?”

杜度赶紧赔笑。

“我家先生爱干净。”

李意期在驴背上翻了个身,把酒葫芦往怀里一塞。

“他太臭了。”

门卒愣了一下,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那倒也是。”

另一个门卒揉着眼睛嘟囔。

“赶紧走,别在门洞里熏人。”

杜度牵着驴进了城。

刚过两条巷子,他便急不可耐地往西边拐。

李意期敲了敲驴鞍。

“衣铺在那边。”

杜度脚步没停。

“仙人,镇西枯柳巷也有衣裳铺。”

李意期坐起来。

“你当我没来过长社?”

杜度干笑两声。

“那边路熟。”

李意期瞧着他后脑勺。

“你是不是想顺路去找你师父?”

杜度低着头牵驴,脚下踩过一块碎瓦,差点滑倒。

“我没有。”

“我就是想着,师父那儿可能有我的衣服。”

李意期呵了一声。

“你师父还替你带衣服?”

杜度立刻道:

“带了。”

“我师父行医多年,出门从来讲究。”

“药箱里有针包,有布巾,有干粮,也有替我缝补的衣裳。”

李意期伸手在驴脑袋上拍了一下。

“听见没?”

“这小子开始胡说了。”

青驴打了个响鼻。

杜度回头急道:

“我没胡说。”

“我师父真带了。”

“就算没带,他被登仙教的人押着走了,我也得问问。”

李意期懒洋洋道:

“问什么?”

杜度张了张嘴。

“问……问他把我衣服放哪儿了。”

李意期看着他。

街边一盏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两下。

杜度的脸被灯影照得一块黄一块黑,血渍糊在下巴上,眼眶也红。

李意期抬手指向旁边一户人家。

院墙不高,竹竿上搭着几件粗布短衣。

“那不有衣服么?”

“翻进去拿一套,我给他家丢两串钱。”

杜度立刻摇头。

“不行。”

李意期挑眉。

“嫌旧?”

杜度把缰绳攥得更紧。

“那衣服不是我的。”

“也不合身。”

“我如今是仙人的牵驴童子,若穿得歪歪扭扭走在您前头,旁人看了,不得说李仙师连个童子都拾掇不好?”

李意期盯着他看了片刻。

杜度赶紧补了一句。

“我丢脸不要紧。”

“不能丢仙人的脸。”

李意期抬手揉了揉眉心。

“真麻烦。”

杜度立刻道:

“不麻烦。”

“枯柳巷就在前头。”

“我进去取了衣服就走。”

李意期没说话。

青驴往前踱了两步。

不多时,一人一驴到了镇西枯柳巷。

巷口还有药味。

苦涩的药味混着焦糊味,从一间破屋里飘出来。

破屋门半开着。

门槛上有被拖拽过的草屑,还有几滴没干透的血。

屋里油灯快灭了。

小炉歪在地上,药罐倒了半边,黑褐色的药汤洒了一地。

榻上的肺痈老叟还活着,半靠在破被上,胸口一起一伏。

旁边蹲着一个吓傻的白衣小教徒。

他正端着半碗药,手抖得厉害。

杜度眼睛一亮,丢下缰绳就往里冲。

“师父!”

“师父!”

白衣小教徒看见杜度冲进来,药碗差点掉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杜度一把揪住他衣领。

“我师父呢?”

“我师父在哪?”

那小教徒看见后头慢悠悠进来的青驴,又看见驴背上的李意期,脸唰地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

“小的只是留下看病人的!”

“不是我!”

“不是我绑的!”

“是许执事!”

“许执事带人把张长沙押走了!”

杜度脑子一空。

“去哪了?”

小教徒哆嗦道:

“从西北偏门走了。”

“说是回洛阳。”

杜度松开手,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榻上的老叟迷迷糊糊睁开眼。

“先生呢……”

“张先生呢……”

杜度眼眶一下红了。

李意期从驴背上坐起,看了一眼屋里。

他皱了皱鼻子。

“人不在就算了。”

“换衣服吧。”

杜度猛地回头。

“仙人!”

李意期摆手。

“别喊。”

“我说过,不救。”

“你师父被带走,是登仙教和你师父的因果。”

“我今天救你,是因为他们吵醒我睡觉,还扒你衣裳。”

“现在不一样。”

杜度扑通跪下。

“仙人,我求你!”

李意期打了个哈欠。

“求也没用。”

“赶紧换衣服。”

杜度浑身一颤。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心口。

杜度四下看。

破屋里有一件旧短褐。

还有一双破草鞋。

墙角挂着一件半旧麻衣。

李意期抬手一指。

“那不是衣服么?”

“随便换一套。”

杜度看着那衣服,忽然福至心灵。

他吸了吸鼻子,很认真地摇头。

“不行。”

李意期眉头一挑。

“又怎么了?”

杜度低声道:

“那不是我的衣服。”

李意期:“……”

杜度越说越顺。

“我的衣服被我师父带走了。”

“我得追上去拿。”

屋里那白衣小教徒也看着他。

连榻上的老叟都愣了一下。

杜度硬着头皮继续道:

“我是仙人您的牵驴童子。”

“衣服不能乱穿。”

“穿不合身的,给您丢人。”

“您是仙人,牵驴童子穿一身臭衣裳不行,穿一身不合身的破衣裳,也不行。”

李意期盯着他看了半晌。

杜度被看得后背发毛,却死死梗着脖子。

李意期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聪明。”

杜度赶紧低头。

“是仙人教得好。”

李意期懒洋洋道:

“我教你什么了?”

杜度道:

“教我牵驴。”

李意期:“……”

青驴又打了个响鼻。

李意期骂了一句。

“真麻烦。”

杜度把额头贴在地上。

“仙人,我求您最后一次。”

“带我追上他们。”

“我把衣服拿回来。”

“我拿了衣服,就自己救人。”

李意期笑了一下。

“你自己救?”

杜度抬起头。

“我会撒石灰。”

“会扎针。”

“会咬人。”

“还能喊。”

李意期被气乐了。

“好本事。”

下一刻,他伸手一抓。

杜度只觉得后领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

“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丢到了驴背后头。

李意期拍了拍青驴脖子。

“追衣服去。”

杜度趴在驴背上,差点哭出来。

“仙人,西北偏门!”

李意期道:

“闭嘴。”

青驴四蹄一动。

风声炸开。

破屋里的小教徒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人一驴一少年,已经消失在巷口。

半碗药还端在他手里。

榻上的老叟咳了两声。

小教徒猛地回神,赶紧把药凑过去。

“喝药,喝药。”

“张长沙说了,半个时辰后还得第二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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