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新帝
那黑龙原本暴虐的气息,竟真的为之一滞。
它庞大的身躯停在半空,那双燃烧着无尽怨火的龙目,似乎闪过了一丝茫然,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跪在尘埃里的皇帝。
仿佛在辨认,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中年人,究竟是不是记忆中那个他曾寄予厚望的儿子。
“当年……当年是儿臣听信了小人谗言,为了这个位子,不择手段……”
皇帝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从喉咙里刨出来的。
“大哥、四弟、七弟……他们都不是病死的!是儿臣……是儿臣给他们下的毒!”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夺嫡之争,手足相残!
虽然说,历朝历代这也是常见的事情,但不要说出来啊。
不好看。
靳朝言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一直以为,他的那些皇伯、皇叔是因病早夭。
却不想,竟是死于自己父皇的阴谋之下!
他也不是天真的孩子,知道至尊之位向来是白骨累累。
关键是,父皇一直用此来让他们兄弟和睦。
每到时候,就深情怀念,想当年,朕也有兄弟,可惜上天不公,让他们一个个病去,朕每每想起,都心痛难当。
皇帝每年深情回忆几回,上下谁不感叹情深义重。
谁想到呢?
都是假的。
凶手假惺惺的在怀念受害者。
这人品,你细品……
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与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皇帝还在哭诉。
其他人已经被靳朝言紧急斥退了。
这皇家破事儿,他们听听也就罢了,除非老靳家不想要天下了,不然还是别让其他人知道的好。
见周围没人了,皇帝更是敞开了心扉。
“儿臣怕啊……儿臣怕您在天之灵不安,怕您从皇陵里爬出来找儿臣索命!所以……所以在您入殓时,偷偷取了您一截指骨,让您尸骨不全,魂魄难聚……父皇!儿臣罪该万死!”
尸骨不全!
安槐的眼睛瞬间亮了。
原来症结在此。
难怪,难怪太上皇的魂魄无法安息,反而被怨气滋养,化作了这般模样。
皇帝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黑龙那狰狞的巨爪。
“您……您手背上的那道疤……是儿臣年幼时,您为儿臣挡下刺客一刀留下的……儿臣没忘,儿臣一直都记得!”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布满黑色鳞片的龙爪手背位置,有一道颜色更深、仿佛烙印上去的伤痕,与皇帝口中所述,别无二致。
这就是他一眼认出的原因!
然而,这最后的亲情呼唤,非但没能唤回太上皇的理智,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吼——!”
黑龙猛地仰天长啸,那声音里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被欺骗、被背叛后,积攒了数十年的无边恨意!
他看见了那道疤,也彻底想起了这道疤的由来!
他曾舍命去保护的儿子,最后却用最恶毒的方式回报了他!
下一瞬,黑龙庞大的身躯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扑跪在地上的皇帝!
“父皇!”
靳朝言目眦欲裂,提剑欲上,却被周鬼眼一把死死按住。
“别去!这是他们父子间的因果,你插手,只会被怨气反噬,死得更快!”
电光火石之间,那巨大的龙爪已经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闭上了眼,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灰般的解脱。
“砰——!”
一声闷响,皇帝的身躯如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拍飞出去,撞在祭坛的石柱上,再滚落在地,龙袍上瞬间被鲜血染红。
他躺在那里,进气少,出气多,已是奄奄一息。
一击得手,黑龙并没有继续追击。
它盘旋在祭坛上空,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龙吟,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痛苦。
随即,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化作万千缕黑色的怨气,如同被风吹散的浓烟,一点点消散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皇宫上空的阴云散去,雷鸣止歇,清冷的月光重新洒落下来。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人龙对峙,只是一场噩梦。
“叮零。”
一声清脆的轻响,在死寂的祭坛上格外清晰。
一截白森森的东西,从黑龙消失的地方掉了下来,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安槐眼神一凝,身形一晃,人已出现在那物件旁边。
那是一根骨头。
约莫寸许长,通体莹白,却又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就是这个了。”
周鬼眼踱步过来,捻着胡须,看着那截指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太上皇尸骨不全,缺的便是此物。
这截指骨没有随龙体入皇陵,便无法接受国运龙气的镇压和供奉。
更糟的是,这指骨被人放进了冷宫。
靳朝言哑声说:“这是皇宫里怨气最重的地方。”
“是。”数十载光阴,龙气与怨气交缠,最终才化成了那条黑龙的模样。”
不过终究是父子。
也终究还是自家的江山。
不会下死手。
皇帝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快!快传太医!”
终于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乱糟糟地冲向奄奄一息的皇帝。
很快,几名太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跪在皇帝身边,又是把脉又是施针,忙得满头大汗。
片刻后,为首的太医面如死灰地站起身,对着神色阴沉的靳朝言,颤巍巍地跪下。
“殿下……陛下他……他被巨力震碎了五脏六腑,神仙难救……老臣……老臣无能!”
周鬼眼走上前,伸手在皇帝的脉搏上搭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下了最后的定论。
“心脉已断,天命已至,尚有一日可活。”
一日。
也就是说,明天的这个时候,大燕的皇帝,便要驾崩了。
躺在地上的皇帝,似乎也听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靳朝言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朝言……扶……扶朕起来……”
靳朝言连忙将他半扶半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皇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说一个字,嘴角都涌出鲜血。
“朕……罪孽深重……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但……但这江山,不能乱……”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下达了他作为皇帝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旨意。
“传……传朕旨意……”
“召所有皇子……入……入殿……”
“朕……朕要宣布……新君人选……”
半个时辰后,太和殿灯火通明。
幸存的几位皇子,包括刚刚从宗人府被放出来的二皇子靳朝安,全都面色凝重地跪在殿下。
皇帝被安置在龙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明黄软枕,脸色白得像纸,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与死人无异。
他虚弱的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每一个儿子,定格在面无表情的靳朝言身上。
“朕……一生行差踏错,愧对祖宗,愧对天下……”
“如今大厦将倾,唯有……唯有三皇子靳朝言,勇毅果决,堪当大任……”
此言一出,几位皇子脸色剧变,尤其是二皇子靳朝安,眼中瞬间迸发出嫉妒与不甘的火焰。
皇帝却不管不顾,提着最后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太和殿。
“朕,传位于——”
“三皇子,靳朝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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