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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阴兵,无爱无恨


那声“有趣”,安槐说得极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那滩刚刚重组完毕的血肉上,却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看门人叼着草茎的嘴角一僵,懒洋洋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盛秋芳更是吓得魂都快飞了,她一把抓住安槐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槐!你、你你你……你可别想不开啊!”

这地方邪门得能吞了人的骨头渣子,怎么还能觉得有趣呢!

安槐侧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

“母妃,你和团子,在此地等我。”

盛秋芳一愣,“你要进去?”

“恩,上去看看。”

“不行!”盛秋芳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太危险了!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安槐没理会她的喋喋不休,自顾自地对她怀里的团子说道。

“团子。”

小家伙仰起脸,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她。

“保护好奶奶。”

团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神情严肃,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小胖手,拍了拍盛秋芳的胳膊,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盛秋芳看着这一大一小,一个比一个镇定,一个比一个认真,满肚子劝阻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

安槐见她不说话了,这才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那是一个小巧的铁盒,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入手却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冰凉。

“这是什么?”盛秋芳下意识地握紧。

“不用管是什么。”安槐道:“你且收好。不要与任何人说话,也不要跟任何人走,就在这门口等我。”

“若半个时辰后,我没有出来……”

“你就把这个盒子,扔进楼里去。”

她捏着那冰冷的铁盒,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只觉得这小小的盒子有千斤重。

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盛秋芳也劝不动,只好应下来。

她抱着团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

安槐一脚踏入红莲居。

门外的喧嚣与光怪陆离,在踏入的瞬间,便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门内,是一片死寂。

与想象中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不同,这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桌椅,没有陈设,甚至没有一根支柱。

只有一条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从脚下延伸,没入头顶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一条通往地狱深渊的巨蟒。

楼梯上,已经有不少人影。

他们埋着头,沉默地、一步步地向上攀爬。

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不远不近,却又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安槐甚至能看见他们身上破旧的衣衫,和脸上偏执的神情,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脚步声。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

不时有凄厉的惨叫从外面传来,穿透这层死寂,提醒着攀登者们失败的下场。

可楼梯上的人,对此充耳不闻,依旧麻木地向上。

安槐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吱呀——”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发现,只有她的脚步,才能发出声音。

她不疾不徐地向上走去。

起初的几层,楼梯还算宽敞,是寻常木楼的制式。

但越往上,楼梯便开始变得愈发狭窄、陡峭。

脚下的木板,也从坚实的实木,渐渐变成了某种不知名的、泛着幽光的材质,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神便会失足。

周围的光线也越来越暗,到最后,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前后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仿佛这通天之梯上,只剩下了她一人。

可安槐知道,他们还在。

每个人,都被拉入了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楼梯,攀的不是高度,是人心。

它会照见你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最不堪的过往。

用你的执念,化作通天的阶梯,也化作将你推入深渊的魔爪。

安槐走了不知多久。

周围的黑暗,开始像水墨般散开,渐渐显露出一些景象。

她脚下的楼梯,变成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熟悉的宅院。

永安侯府?

不,是三百年前的家。

朱红的大门,门口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的牌匾,字迹是她父亲亲手所书。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安槐的脚步,顿了顿。

她静静地看着那座宅院,眼神里没有怀念,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死了三百年,再烈的爱恨,也该凉透了。

就算她依然想知道真相,但并不执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提着裙摆,从大门里跑了出来。

她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脸蛋圆润,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笑起来时嘴角边有两个甜甜的梨涡。

是她的嫡亲妹妹。

三百年前,她叫许愿。

而她的妹妹,叫许念。

“姐姐!”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带着无限的欢喜与依赖。

她跑到安槐面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仰着小脸,撒娇道。

“姐姐,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害我好找。”

“我听厨房的张妈妈说,城南的桂花坊新出了一种叫‘雪团’的点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我们快去尝尝好不好?”

安槐垂眸,看着这张巧笑嫣然的脸。

三百年前,也是这张脸,哄她出了门。

从此万劫不复。

都是血脉至亲,真是……可笑又可悲。

安槐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

“妹妹。”她轻轻开口,声音无波无澜。

“嗯?姐姐怎么了?”少女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

安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对耳铛,是新买的么?”

许念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铛,有些羞涩地点点头。

“好看吗?前儿个跟母亲去逛街,母亲给我买的。”

“好看。”

安槐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只可惜,我妹妹天生体弱,最是怕疼。”

“她到死,都没敢穿过耳洞。”

此话一出,面前少女那天真烂漫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怨毒、阴狠。

周围温馨的街景,也如破碎的镜面般寸寸龟裂,化作一片虚无的黑暗。

脚下,重新变回了那条狭窄诡异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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