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阵前谈判
张敬旻没急着入座,就那么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
很年轻。
约莫十五六岁,比自己最小的女儿还要小上几岁。
可那张脸上,眉眼之间却不见半分少女该有的稚气——太沉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明明是稚嫩的脸庞,眼神却沉的让人心里没底。
张敬旻打了三十年仗,见过太多人。
有些人一照面,你就能把他看透;有些人看三年,也未必看得透。
眼前这个姑娘,属于后者。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丫头,带着一群乌合之众,硬生生在莫州城盘踞了九年,让朝廷如鲠在喉。
如今,这个如鲠在喉就那么微微仰着头看他,伸手邀请,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闪躲,甚至——还有几分审视般的好奇。
她不怕他。
张敬旻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他打了三十年的仗,年轻时从一个步卒做起,踩着尸山血海爬到今天的位置。
死在他刀下的人,死在他令下的人,加起来没有上百也有数十万。
敌军将领见了他,要么色厉内荏地强撑,要么两股战战地躲,要么干脆不敢与他对视。
从没有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敢这么直直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值得琢磨的人,而不是一个杀神。
江清竹见他不肯入座,便收了手势。
把面前的两只碗摆正,抱起酒坛,拍开泥封,往碗里倒酒。
她倒满两碗,把其中一碗往对面推了推,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
同时,自己坐下了。
端起碗,也不等对方,自顾自抿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
多了怕这身子遭不住。
“你不怕我?”张敬旻突然开口。
江清竹放下碗,抬起眼。
“为何要怕?”她的声音很平静,“没见过将军之前,我与将军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没理由怕。如今见了将军,是敌对关系——敌对关系,就更没理由怕了。”
末了,江清竹反问:“我需要怕吗?”
张敬旻开口说话,语气平平,“我带了六万兵马,你这檀州城,满打满算能凑出多少?一万?两万?我若下令攻城,你这颗脑袋,撑不过三日。”
江清竹笑笑,没揭穿对方的夸大其词。
只是说:“我只是赌一赌。赌张将军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那感觉,仿佛两个朋友在聊天。
“道理?”张敬旻冷笑一声,“你跟朝廷讲道理?你占城自立,拒缴赋税,私养兵马——这是道理?”
江清竹笑着摇头,“我的道理就是想法活下去。”
“活下去?”张敬旻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以为你们这九年是在活着?困守孤城,朝不保夕,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这叫活着?”
“叫。”江清竹斩钉截铁,“能自己说了算,就叫活着。不过,”
江清竹直勾勾看着对方,说:“将军是不是对莫林充三州有所误会?我们那边可不是困守孤城。”
莫林充三城的热闹,哪里是他能知道的?
张敬旻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他觉得这个小丫头太能说了。
自己是一个武将,不应该和她说这么多。
想到此,他不予再过多纠缠,当即道:“你既然阵前喊话,想要献城投降,我保你和你的人不死。朝廷那边,我去说。你们这些年欠的赋税,可以免;你们这些年造的杀孽,可以不究。你和你的人,愿意留下的,编入军中;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我张敬旻说话,向来算数。”
江清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张敬旻看见了。
“将军,你的话我听了,但我不接受。不如将军来我这里吧,我不欠粮饷,不让士兵饿肚子,打仗伤了、残了我养着,死了,我养他们的家人。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是幽州守将,也或者我封你一个镇国将军。”江清竹这话说的轻佻,但神色却是凝重的很。
张敬旻听了她这话,眼里就差喷出火花。
“你以为你们守住了莫州城,坐了几年边陲土皇帝,就真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了?莫说你不是男子,就算是,也不过是一条爬虫。”张敬旻这话就说的厉害了。
要是换成别的人,说不定会被他呛的恼怒或者羞愧。
可她江清竹是谁?
一个心里强大的人。
她淡淡开口:“那是你们的想法和看法。你们信真龙,我不信。”
“大逆不道!”张敬旻呵了一句。
江清竹从从容容同对方笑笑,然后说:“你看我连谋反的事都能做的出来,还缺一个‘大逆不道’的名头吗?不过咱们得立场不同,你站你的朝廷,我为我的百姓。”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庆的百姓是大庆的,那个是你的?”
江清竹盯着对方看了两眼,好奇问:“张将军总不会不知道,莫林充三州早就是朝廷抛弃之地吧?既然已经被朝廷抛弃,我们还不能自力更生了?难道还要成天对着中原膜拜,感念朝廷抛弃之恩?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江清竹反问。
张敬旻人在幽州,但九年前朝廷的那个决定,他还是知道的。
他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也为那三州百姓感到唏嘘和不忍,数万百姓啊,那可都是人命。
但他是幽州守将,顾不了那边去。
这会难得被站在道义的尖上呵斥江清竹,反问:“叫什么?”
江清竹笑如幼童,话却是糙的厉害,“叫‘贱’!”
“你......!”
江清竹又笑,她先开口,“将军视我等为乱臣贼子,说我土皇帝当久了,泥鳅想充龙。那我问将军一句——难道不是谁能给百姓好日子过,谁得民心,就谁有话语权吗?不然,历朝历代为什么要杀你们这些镇守一方,百姓只知你们,不识龙椅上的那个人。”
“百姓不傻,他们所求不多,只为求一个安稳。我是泥鳅也好,蛟龙也罢,若我不得民心,如今就站不到你面前。所以,我是有底气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将军要清君侧、要绞叛,还是咱们立场不同。我说服不了将军不为朝廷效力...但你想要劝降我,想来也难。”
张敬旻突然端起那碗一直没动的酒,也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他嗓子发紧。
“多说无意,”他放下碗,声音沙哑,“等城破之日,我希望你还在城中。”
“你的意思是真要打喽?”江清竹问。
“你肯投降?”张敬旻问。
“不肯!”江清竹答。
“那就打!”他说完起身,欲骑马离去。
“将军等等。”江清竹这时突然出声。
张敬旻转身。
“都说上过战场的人,对危险很敏锐,是真的吗?”江清竹说着,手上多了一个小玩意,继续问:“你感觉到危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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