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灵堂
难得一夜睡到大天亮。
陈皮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他用力伸了个懒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这才发现今日的平安里依旧热闹。
也是，如今虽然是民国，但很多东西还是传承自旧时代，并没有被废弃。
其中就包括葬礼的一整套流程。
洋楼死人那家的白事流水席，会连开七天七夜。
“当然了，这也是人家裴老板最近赚了大钱的缘故，才能开这么久。”饭桌上，一个三十岁上下，一身黑衫，头戴圆形眼镜的老师边吃边说道：“不然的话，就是丧事规矩再大，也得照顾现实情况不是？”
“现在这世道，也没几个人能真的连办七天流水席……”
同桌的邻居们都边吃边谈，侃着大山。
话语间对那位裴老板满是羡慕和可怜。
羡慕裴老板赚了大钱，可怜裴老板死了老婆。
“唉，你说这小两口，郎才女貌的，周夫人这就死了……”苏姨说着说着就吃不下去了，在那里抹眼泪。
看来她和那位死去的周夫人平日里感情不错。
“嗨，人家裴老板都不怎么伤心，你倒是还帮着哭上了？”一个身穿黑白警察制服，帽子歪戴，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家伙嗤笑道：“要我说，这周夫人死得值啊！”
“她活着的时候，小裴老板的生意已经是快要走到绝境了，夫妻俩过得那个难啊。”
“结果她一死，小裴老板的生意立马迎来转机……”
“老徐！你会不会说话？”苏姨受不了了，睁开红肿的眼，转头对着平安里片区的警察老徐怒吼。
“哎呦，怪我嘴笨！”老徐虽然是警察，平日里也干那些敲诈勒索，生儿子没屁眼的事，但在这件事情上，还真不愿意和苏姨对骂。
虽然他打从心眼里觉得自己是正确的。
但就此时的社会风气来说，道德上他始终处于下风。
真要对骂开来，不说会不会伤了邻里和气，能不能骂过苏姨，单就其他人一致的指责，就能让他大伤面子，所以才连忙告饶：“我这话的意思是，小周的在天之灵如果见到裴老板生意如此红火，说不定也会很高兴呢……”
一场早饭，吃得氛围古里古怪的。
陈皮倒是没管这么多，反正他吃得很香。
也不知那位裴老板到底是发了多大的财，流水席饭菜管够，有鱼有肉。
在这个年代，简直不要太好。
据说不只是平安里，周围其他一些地方的人也被吸引过来了。
吃完饭后，陈皮本打算前往车行取车拉客，却被苏姨拉着去灵堂跪拜。
眼看着其他人都要去，陈皮想了想，好歹是花小钱要连吃7天的流水席，去给死者拜一拜也是很有必要的，于是就跟着去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路口，第一次上这栋小洋楼。
上到三层，就看到了大门开着、挂满挽联的房间。
由于是凶杀案，尸体已经被巡捕房的人带走了，所以灵堂中只有一张黑白照片以及大大的奠字。
像苏姨一样热心且懂得感恩的人，在这个时代还不少，陈皮等了好一会，才找准机会上前跪拜磕头，表达自己的敬意和谢意。
但即将抬起头来的那一刻，他的眼角余光却在客厅一角，看到了一个静静放置的神龛。
陈皮动作一僵。
他迅速转动眼珠，死死盯着客厅墙角方向。
没错，那里的确放置着一个神龛，一个眼熟的鼠头神像，正静静屹立于神龛当中。
身穿财神服饰，衣服表面印有铜钱花纹，通体米色，左手捧着稻穗状的玉如意，右手举着一块类似于五花肉的东西。
虽是鼠头，却十分拟人，低头望来，仿佛在笑。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陈皮心中震颤，种种念头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是了是了！”
“当晚这鬼东西消失的方向，就在通往这栋洋楼的路口！”
陈皮紧紧咬着牙，脑海中各种想法纠缠作一团。
他无法再像之前一样，仅仅是将这场葬礼当成是连吃7天流水席的好事了。
直觉告诉他，这诡异的神像绝对和尸首分离的周夫人之死有关！
“你在看什么？”脑海中乱成一团的陈皮突然听到一声充满冷意的询问。
他这才察觉到自己保持这个姿势有点过久了。
转头一看，却见自己身后站了一个身穿米色西装的青年。
青年俊秀非凡，此时此刻，一双眼睛中却充满冷意，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陈皮意识到，眼前这个西装青年绝对不是排在自己身后，准备向死者跪拜磕头的邻居。
因为伴随着他的到来和开口，整个灵堂的气氛都变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青年和陈皮身上，惊愕地看着场中的情况。
陈皮通过这些人的反应意识到这个青年的身份不一般。
他敏锐地听到了人群中的一些低语，知道了眼前这个青年的身份，他就是死者的丈夫，那个被很多人羡慕，昨天刚刚发了大财的裴老板裴青！
陈皮站起身来，与裴青对视，却没有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无言的对视沉默了好一会，让气氛都显得有些尴尬。
关键时刻，还是那位身穿黑色长衫、脸戴圆形眼镜的教书先生佟国为站出来打圆场。
他帮陈皮说了两句好话之后，拉着陈皮迅速走了出去。
裴青的视线随着陈皮的移动而移动，直到陈皮的身影从门口处消失不见，他这才收回目光。
灵堂内的气氛松动起来。
一个又一个人围上来，劝说裴青不要过于伤心。
“伤心？”
“我为什么要伤心？”
“我刚发了大财，我应该笑才对！”裴青心中如此想到，面上却是一副哀戚不已的样子，面对众人的劝慰，连连点头。
他很快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让开位置，让大家继续磕头致意。
他自己则是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客厅角落，站到了那鼠头神像面前，恭恭敬敬地给鼠头神像续上了3炷香。
香烟袅袅，化作藏青色环绕在裴青身上，将外界半隔绝。
房间内的外人虽然依旧知道裴青站在这里，但会下意识地将裴青忽略，不会过来贸然攀谈或偷听什么。
裴青静静地站在神像面前，姿态非常恭敬，耳朵微微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刚刚那个人？”
“他就是新的祭品？”
神像仿佛真的泥雕木塑那般，静静立于神龛当中，从来没有动过。
裴青却仿佛已经得到了回复，他深吸一口气，坚定且狂热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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