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小册子
阳澄湖南岸，谢家村。
梁明东建在谢家村的私宅，名为南湖小筑，占地三、四亩地，虽面积不大，但却极为精致。
“只怕没个十来万，造不出这宅子啊。”
程亦铭感慨中带着点酸味。
他虽然也在贪。
但与梁明东一比，犹如小巫见大巫。
宋应阁随着程亦铭在宅子里逛了一圈，也是啧啧称奇。
不过比起南湖小筑。
他更好奇梁明东这么多钱财，从何而来。
程亦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敲诈勒索，走私贩毒，再加小鬼子给他的赏钱，几项加起来，攒下这么多家底，倒也不足为奇。”
宋应阁嘴上附和，但心底却觉得应不止于此。
只是可惜，梁明东还活着，这些财物都算是他的罪证。
否则他的这些家底，可就是宋应阁与程亦铭的囊中之物了。
“区长，有发现。”
负责搜索的队员，小跑着过来报告。
两人跟在队员身后，很快到了一间卧房。
卧房的一面墙，被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里面竟有一个隔间。
隔间的面积不大，只有七八平，里面堆着两个小木箱。
程亦铭一声令下，队员们将木箱搬到了院子里。
打开后一看，众人皆是两眼冒金光。
一口箱子里，整整齐齐的码着四十根大黄鱼。
另一口箱子里，全是手表、首饰等贵重物品。
粗略算下来，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价值不会低于七万元。
程亦铭很快将视线从箱子里挪开。
恢复成平日里斯文的模样。
这些财物，只能证明梁明东贪污受贿。
却无法证明其日谍的身份。
“继续搜。”
程亦铭一声令下，众人再次行动起来。
很快，又有了新发现。
有个队员光着膀子，从池水中钻出，手里提着一个包着层层油纸的包裹。
程亦铭接过包裹，没有着急打开：
“水下冷，快快上岸。”
说着，转头对旁人吩咐道：
“赶紧去熬碗姜水，为这位兄弟驱寒。”
收买一波人心后，程亦铭这才拆开油纸，露出了一个小铁盒。
铁盒长约一拃，宽高不过三指。
这么个小盒子，能装些什么东西？
程亦铭与宋应阁对视一眼，先后走进了一间无人的屋子。
铁盒没有上锁，程亦铭很容易就将其打开。
可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两人脸色顿时大变。
铁盒里别无他物。
只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小册子上写着六个大字：
蒋光头二三事
程亦铭下意识地拿起小册子，准备翻看，却被宋应阁一把制止。
“程区长，万万看不得啊。”
听闻此话，程亦铭猛然醒悟，霎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多谢宋科长提醒。”
宋应阁摆了摆手，示意无事，接着道：
“此物立即封存，连带着搜来的财物，马上送回金陵。”
末了，又接了一句：
“程区长，你最好随我一同进京。
如此，方可高枕无忧。”
此话虽未说破，但程亦铭又如何能不知其意，当即拱手行了一礼，道：
“此恩，老哥定铭记在心。”
宋应阁笑着受了这一礼。
随后，程亦铭掏出南湖小筑的地契，塞进了宋应阁手中，道：
“这座宅子是留不住了。
听说处长在姑苏尚未有落脚之地。
宋老弟，不如将这处小筑献给处长？
想来处长定会喜欢。”
好一招借花献佛。
分文未出，却卖给了个大人情。
宋应阁接过地契，似笑非笑道：
“那就多谢程区长了。”
程亦铭有些不好意思，拉着宋应阁的手，低声道：
“等愚兄这灾躲过去，必有重谢。”
“程老哥言重。”
随后，两人匆匆返回了姑苏城。
此时，白婕供出的萧骏，也被赵立君抓捕归案。
两人没有耽搁，带上六名队员，押着杨澹、萧骏二人，坐上火车，直奔金陵。
到了晚上七时许，宋应阁等人从下关火车站走了出来。
前来迎接者，不是别人，正是刚走马上任没多久的毛人风。
程亦铭与毛人风并不熟悉，只在特务处历年的四一庆祝会时，见过两面。
宋应阁与毛人风更是第一次见。
两人私下的关系，虽心照不宣，但却放不得台面上来讲。
三人乘坐小汽车，一路聊着些没营养的话，很快到了曹都巷。
处长室里，戴笠见到宋应阁等人到来，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满面怒容。
从私人感情上来说，他与梁明东有私仇，此事当浮一大白。
但站在特务处的角度来讲，内部出了个汉奸，于他而言，乃是奇耻大辱。
“处长，几日不见，怎这般憔悴？
还请您保重身体啊，为了梁明东这等汉奸动怒不值当。”
宋应阁不管那么多，一副心疼的模样。
见状，毛人风、程亦铭皆有些愕然。
要不说人家年纪轻轻就手握大权。
你瞅瞅，上来就嘘寒问暖。
哪个上司，能不喜欢这样的下属：别人只关心你成不成功，而他只关心你累不累。
妥妥的男绿茶。
毛人风在溜须拍马一途上，天分颇高，只是慢了半拍，便上前一步，附和着宋应阁的话。
程亦铭：……
戴笠黑着脸道：
“如何叫我不动怒？
堂堂的督察股的副股长，竟然是汉奸。
这下我的脸面，在蒋委员长那里，算是丢尽了。”
宋应阁故意道：
“梁明东分明是被、被指派来特务处的。
与您有何关系？
就算……”
“闭嘴。”
戴笠一声怒喝，打断了宋应阁的话。
宋应阁嘴唇动了动，没有接着往下说。
一旁的程亦铭，只觉得宋应阁胆大包天，连蒋光头都敢议论。
但毛人风低着的双目，却在放光，暗道：
“宋科长实乃我辈之楷模，这马屁简直拍到了处长心坎上。”
戴笠虽喝止了宋应阁的话，但心中却极为受用。
他忠于蒋光头不假。
但却希望自己手下的只忠于他。
“姑苏那边情况如何？”
程亦铭从怀中掏出铁盒，呈给了戴笠，道：
“这是从梁明东私宅搜出的东西。
我与宋科长，只看了封面。
册子里面的内容，一概不知。”
戴笠接过铁盒，打开一看，面色霎那间变得铁青。
他拿起小册子，翻了几页后，将册子摔在了书桌上，大骂道：
“狼子野心，简直是狼子野心。”
见状，毛人风虽好奇小册子里写了什么，但却不敢去看，只能在心中猜测。
戴笠怒骂了几声后，道：
“立即审讯梁明东。”
说完，接着道：
“应阁，你负责主审。”
“是。”宋应阁心中一喜，功劳这不就到手了吗？
随后，几人来到了审讯室。
程亦铭动身来金陵之前，便给戴笠发了电报。
收到电报没多久，梁明东便被下了狱。
此刻，被绑在木架上的梁明东，见到戴笠等人走了进来，当即笑道：
“寻到证据了？”
说话间，脸上并无惧色。
戴笠等三人，并未回话，只是坐到座位上后，抬头盯着梁明东。
宋应阁打量着梁明东片刻，笑道：
“看来梁股长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梁明东是第一次与宋应阁见面，但还是猜出了后者的身份。
“你小子就是宋应阁？
确实他娘的有几分本事。
严瑞的身份，也是你发现的？”
“不错。”宋应阁笑道。
“是他供出了我？”
“对。”
闻言，梁明东吐了口唾沫，道：
“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宋应阁惊讶道：
“梁股长不打算负隅顽抗一番？”
“那些酷刑，我指定扛不住。
我又不是夯货，何必自寻苦头？”
梁明东坦然道。
“梁股长是聪明人。”宋应阁赞了一句，继续道：
“以你的谨慎，怎么会让严瑞知晓你的身份？”
“他知道个屁。
他是不是和你说。
我被大田佐胜给收买了？”
“难道不是？”
“我被收买他奶奶个腿。
蠢东西，中了大田佐胜的计，还信以为真了。”
梁明东口吐芬芳，一看素质就很高。
“哦？怎么说？”
“严瑞的信息，确实是我卖给大田佐胜的。
但那封剪报信。
却是狗娘养的大田佐胜，以我的名义寄过去，并约见他的。”
“卖给大田佐胜，你是情报贩子？”宋应阁发现了华点。
“不然你以为我那座小筑怎么来的？
敲诈勒索哪有卖情报来钱快？
不值钱的一两百美刀。
值得钱的情报，一两千，五六千都有可能。
他奶奶的，要不是被小鬼子给坑了。
我日子不知道有多快活。”
梁明东忿忿不平。
“说说，怎么坑的你。”
“我就卖个情报给大田佐胜那个小崽子。
估计交易完成后，他派人盯上了我。
我一时不察，被发现了真实身份。
后来，他又绑了严瑞的家人，嫁祸给我。
没办法，这口黑锅，我背定了。
迫于无奈，我只能答应替他做事。
后来，他不放心我。
又派了个女鬼子，化名白婕，混进了姑苏站。
我在他的命令下，利用监察股的职务之便，策反了不少人。
策反一个人，按职务高低，他给我两千到三千美刀。
别的不说，大田佐胜这小崽子，还真他娘大方。
后来我一想，反正这汉奸也当了，指不定哪一天就得死。
还不如多赚点钱，好好享受享受。
于是，就和山下二郎也勾搭上了，前前后后，也给他提供了不少情报。”
听完梁明东的自白，戴笠怒从中来，暴喝道：
“享受？
督察股副股长这么肥的一个差事。
还不够你享受的？”
梁明东嘲讽道：
“戴大处长，咱俩的梁子，早就结下了。
在你手底下做事。
我他妈敢贪钱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人，暗中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就等着我犯错，好到委员长面前告我状。
戴笠，你他娘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瘪三。
当初唯唯诺诺，低三下四求着我帮你向总裁通报。
得了势，就翻脸不认人。
我当年是打了你个鳖孙。
但老子没给你这个瘪犊子通报吗？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有能耐一枪毙了我。”
梁明东是骂爽了。
但戴笠却被气到手掌发抖。
他对“小瘪三”这个称呼，可是厌恶极了。
当年戴良贤就爱这么喊他。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在沪市“打流”的混混，被人这么称呼，虽心中愤慨，但也无力反驳。
可如今，他大权在握，竟然还有人这么喊他。
这让心中如何不恨？
“别拿你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处长要真对你怀恨在心，你早就被玩死了。
还能活到今天？”
宋应阁第一时间跳出来维护戴笠，而后一脚踹在了梁明东肚子，痛得他说不出话。
见状，戴笠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说，你一共策反了多少特务处的人？”
宋应阁拿起纸笔，准备记录。
梁明东吃痛之后，老实了许多，嘴巴也没那么脏了。
“姑苏站杨澹、白婕、萧骏都被你们抓了吧？
另外临安有三人、甬城两人、舒州两人。
还有沪站的孔观星、法租界的情报组组长钱粮等六人。”
梁明东老老实实的将名字一一报出。
每报出一个名字，戴笠的脸色便黑一分。
听到最后，一拳砸在墙上。
内心已愤怒到了极点。
不过随后又是一阵庆幸。
“还好，还好是内部甄别了出来。
要是被旁人查了出来。
那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
一念至此，看着宋应阁的眼神，也愈发赞赏。
足足十几人的名单念完后，程亦铭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
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被策反。
而且职务最低都是副组长。
梁明东口中的这些个站。
除了沪站不在华东区的管辖范围内。
其余几个站可都是他程亦铭直接领导的。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个锅，他甩不掉。
就在这时，戴笠用冰冷的盯着程亦铭，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安排人去抓捕？”
程亦铭赶紧拱手称是，匆匆离开了审讯室。
这次的抓捕行动，若是再出现纰漏。
他这个华东区的区长，就算是当到头了。
这时，戴笠掏出了小册子，冷声问：
“这个，你卖给小鬼子了吗？”
梁明东摇了摇头，道：
“没卖给小鬼子。”
闻言，戴笠都松了一口气。
小册子上不仅写了蒋校长平日里的爱好、作息、常去的地方等内容，连护卫的人手，点位甚至漏洞，都有详细记录。
如果这本小册子上的内容，被小鬼子知道。
那以后针对蒋光头刺杀行动，必将事半功倍。
宋应阁忽然心中一动，开口问：
“那你有没有卖给别人？”
梁明东看了眼宋应阁，笑道：
“宋科长果然心细如丝，佩服。
这册子确实卖给了旁人。
售价一万美刀。
赚得我盆满钵满。”
“什么？”
戴笠惊怒交加，猛然站起身子，走到梁明东身前，攥住了其领口，喝问道：
“你卖给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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