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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栗糕


陈清辞用筷子轻轻翻动了下桌上的这几道清淡餐品,便将筷子放下。

她实在没什么胃口。

放眼望去,桌上都是些素雅菜色。

一小碟的清炖鸡丝和清蒸鱼腹,时令的青笋和嫩蒿,配着菌蔬羹汤和软粥,这还是大爷特意交代过小厨房的。

自己心火上扬,气血瘀滞,是要吃些清淡的泻泻火气才是。

但却感觉食之无味。

她抚了抚胸口,心口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轻喘了一口。

她微皱眉,抬头环顾了下阁内四周,阁内灯火明明朗朗,但却亮不起自己的沉郁和低落。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菜香,又同屋内熏香杂糅,一同组成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这个味道今日不知为何,熏得自己竟有些头痛。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屋内也没个丫鬟伺候。

菱歌端上菜后,点了灯又行了礼,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礼数倒是周全没可挑剔的。

她也没去寻。

菱歌本就是苏府指派过来的丫鬟,又不是自己贴身的,自是有她自己安排的。

在这苏府里,也就是个‘陈小姐’的身份,自是不会像姐姐有两个贴身女使时刻跟着,门口又有府内丫鬟婆子照应着。

那样和气的主仆情谊,她也曾是有的。

贴身的女使,她长长叹了口气。

在她身后小姐长小姐短的肉嘟嘟的小姑娘。

她闭上眼睛,轻轻念着‘小汐’这个名字。

念着念着就想起当年之事了。

一同长大的却连半分情分都不讲,自家里获罪后,早早便要回奴籍脱了身,生怕沾惹一点关系。

当时正值豆蔻的自己就站在屋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掉。

好像就一夜之间,自己就要被迫长大。

却没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家中虽不是什么权贵之家,但父亲博学多识,是城中有名的私塾先生,日子过得倒也舒坦。

因为父亲的一首反诗,语涉大逆,坐实了谤讪罪,家中数口流放远恶军州而死。

家产抄没。

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

那两年辗转寄居叔伯各宅,一众婶娘皆视她为累赘,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更别提收留她了。

她便若皮球般被踢来踢去,居无定所,备受冷眼。

家中那些兄弟姊妹,总是追着她喊扫把星,大人们也不制止,她被欺负,每每回头望向各宅女眷的时候,她们总是嫌弃地避开视线。

叔叔倒是对自己关怀有加,但是也在婶母的呵斥中显得心力不足。

她轻轻揉着眉心。

才下心头,又上眉头的郁结愁绪却怎么也揉不开。

就这样从豆蔻到了及笄。

七百多个日夜,每一天的日子都是煎熬数过来的。

直到大爷遍寻京城,将她带回苏府,才有她一口热饭吃。

她只有大爷了。

她并没有流泪,眼泪对于她来说,是要用的武器,此刻是断不会为自己流的。

她才不要觉得自己可怜。

只是缓缓起身揉了揉肩膀,走到前厅,斜倚着门。

看这天色渐沉,院内灯火次第亮起。

她抬手轻抚门边绢灯垂落的流苏穗子。

手缓缓垂下,怔怔看了看手掌,又抬眼看了看远处叹了口气。

此刻膳堂内定是一片和气。

大爷可能会体贴哄着贵客开心,姐姐可能会因为磨不开面子对着大爷敷衍应承几句。

她闭上眼睛想着。

如若家中没有变故,自己此时是不是也能嫁做人妇,做个正头大娘子?

如若苏夫人对自己不那么厌恶,这家里是不是会有自己一席之地?

她赶紧摇摇头,将自己这些念头从脑中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突然不想这么等下去了,她转身走向院落后的小厨房。

沿着回廊一步步慢走着,廊间遍悬着桐油纸风灯,暖柔的烛火在风中轻轻跳动着,她不经意数着灯的数量。

一、二、三......

数到第九盏的时候,就来到小厨房的门口。

小厨房内倒是明亮,但也没人留守。

今天贵客到访,是大日子,定都去支援了,堂前屋后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扫过一尘不染的灶台面,又见柜中物料摆放齐整,便伸手轻轻翻检着。

找到了栗子,糯米粉和蜜浆,倒是可以做个栗子糕。

既然贵客到访,自己也该尽些心力表示欢迎。

就只怕自己许久未做,难免手生。

但现在她也顾不上这么多,双手轻轻拍了拍脸颊,至少不能再在房间里坐着。

她将板栗煮极烂,又怕烫手,微微吹着一颗颗去了皮。

将其放入小石臼内,以木杵轻捣压成细腻的栗泥。

她凑近看了看,确定泥中没有任何颗粒后,又取些细磨糯米粉摊于素白瓷盆中,将软糯栗泥徐徐倾入盆内。

又拿起存贮的陈年槐花熟蜜,一点一点缓缓淋下。

她没有加很多蜜,妈妈毕竟上了岁数,太甜腻的糕饼定是不喜欢的。

将蜜置于台上之后,指尖便开始轻翻慢揉着。

因许久不做让揉的微微有些吃力,陈清辞轻咬着嘴唇,不自觉手掌上用了些力。

将粉、泥、蜜细细相融,待揉至软硬合宜后,她俯下身用双手慢慢拢着,团成温润的软糕团。

她用手背轻轻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取了青瓷茶匙从糕团中轻挑少许,置于口中细细抿着,微微点点头,栗子的清香中混着蜜的甘醇,甜度恰好。

她又从柜中取来小巧的雕花糕模,用小刷在内里轻抹一层薄蜜防止粘黏。

她将揉匀的软糕团逐一分捻成小块,轻轻填入模中。

又用指腹细细压实抹平,刮去边口余料,不多时一颗颗带着模具规整的栗糕便从她的手中出现在台面上。

她盯了盯灶台,才发现自己还没有烧水,她轻拍了拍额头,以前这种事都是丫鬟做好的,现在都要自己来做了。

她在灶膛中加了几束细柴引火,蹲下拿起旁边的蒲扇轻扫风口,刻意不催旺火。

确定火性匀稳后,又起身从瓮中舀起一瓢清水倒入釜中,将竹制蒸笼稳稳置在水上。

慢慢煮出水汽时,她将糕饼一一码入笼中,隔水慢慢蒸煨着。

她想起之前她娘亲给她讲过,蒸这种糕饼必须要文火细气,大火会让蜜味发苦,反倒败了兴致。

她便蹲下看火守灶,她轻笑了一声,自己却做着丫鬟需做的事了。

满室飘着栗香蜜甜时,她起身,因起身起得太猛,一时有些眼黑眩晕,她扶着台沿,深呼了几口气。

待自己站定后掀起笼盖一角,氤氲白汽扑面而来,微烫的雾气拂过手背,白嫩的肌肤瞬间胭出浅红。

她手后缩了一下,皮肤有些刺痛,但她并未理会,而是将指尖探入轻按了下糕面,看着糕面徐徐回弹,便知这栗糕蒸好了,她这才满意点点头。

她熄了火,将笼盖侧掀一线,散一散扑面的热气。

取了张素色棉袱裹住掌面,稳稳将竹笼挪至案头,又从架上取了个青白磁碟。

待热气稍敛之时,她将笼盖取下,用细竹簪沿糕模四边细细轻划着。

将栗糕逐一取出,整齐码进碟中。

但此时眼前一片模糊,眼泪一滴一滴滴在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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