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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留给她最后的温柔


幽暗的魔殿深处,空气似乎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明尧面色苍白如纸,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毫无生气的瓷娃娃,静静蜷缩在冰冷的黑曜石王座之下。

他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摊开的手心上,眼神早已褪去了当初的鲜活与灵动,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与死寂。

在他的掌心,一朵暗紫色的莲花印记正缓缓流转着妖异的光芒。

这道微弱的光芒并非向外发散,而是像有生命一般,向内渗透进他的血脉与骨髓。

这是鬼王周霁亲手为他种下的“业火莲印”,一个比任何诅咒都更为恶毒的枷锁。

从此,自己不再是魔尊熔度的儿子,不是可以跟在戚雾身后的少年,而是周霁手中最锋利、最悲哀的一把刀。

整片魔域的万千魔物,都将听从他的号令,而自己,也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于那个将他推入深渊的男人。

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到三年前,那个热热闹闹的花朝节上。

那日,他借口很快就回,与戚雾告别,踏上回到魔域的道路。

明尧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一次冲动,让他直坠万劫不复的深渊。

男孩至今都记得,当他穿过那片被刻意扭曲的空间结界,眼前出现了漫天翻滚的令人作呕的黑雾,以及黑雾尽头,那个负手而立、衣袂翻飞的青年。

周霁静静地站在魔域的入口,仿佛已等待了他很久。

对方没有丝毫废话,甚至没有给明尧一个开口质问的机会。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将明尧死死地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要知道,明尧的修为至少有元婴初,此刻却被压制成一个废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霁一步步走近,那双眸子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寒冰还要刺骨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你父亲,”周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内容字字诛心,“的确是个该死的渣滓。”

话音落下的瞬间,明尧便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粗暴地探入他的神魂深处。

不是简单的禁锢,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密的“重塑”。

周霁以无上鬼力为引,以他身为魔尊之子的血脉为媒,硬生生地将一道属于鬼王的意志,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那一刻,明尧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传来的无声哀嚎与碎裂声。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个曾经被称为“父亲”的存在,在遥远的魔宫深处,被周霁亲手种下的莲印反噬,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化作了滋养这道莲印的养料。

周霁帮他杀了渣爹,以一种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替明尧完成了弑父。

作为代价,明尧只能将自己连同整个魔域,一并献祭给了眼前这个男人。

他沦为了一具被操纵的傀儡,一个承载着鬼王滔天恨意的活体容器。

更可怕的是,这道莲印还附带了一个恶毒的诅咒。

它像一个贪婪的吸血鬼,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他的生命力与成长之力,将身体永远地禁锢在八岁的样子。

三年来,明尧就像一株被抽走了所有养分的幼苗,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与煎熬中,维持着这副孩童的躯壳。

骨骼被强行压缩的酸楚,经脉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剧痛,日夜不停地折磨着他。

他渴望拥有足以反抗的力量,但每一次尝试,换来的都是莲印更深一层的灼烧与惩罚。

明尧只能蜷缩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扔进泥沼的幼鸟,连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而无助。

“啊……戚雾。”

不远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猛地刺入了周霁混沌而痛苦的脑海。

青年站在魔殿高高的台阶上,目光穿透重重黑雾,望向千机门所在的方向。

三年了,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她了。

说不想,那是自欺欺人。

每当夜深人静,当复仇的快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虚与蚀骨的思念时,少女的面容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她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弧度,叫他名字时清脆的声音,牵手时指尖的温度……这些细碎又温暖的片段,是周霁在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

可是,他不敢回去。

三年前,当他无意中窥见谢长临对戚雾做出那般出格的举动时,心中那座用理智勉强筑起的高塔,轰然倒塌。

谢长临!他身为师尊,身为她最信赖与依靠的人,竟然敢如此对待自己的弟子?!

那股愤怒与恨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青年的理智焚烧殆尽。

自己与云青、谢长临等人,本就有着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千机门的人曾联手围杀过他的爹娘,将周家满门逼入绝境。

如今,他们又用如此卑劣的方式,践踏自己心中最后的净土。

种种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让周霁每日都活在极端的痛苦与撕裂之中。

他感觉自己像被活生生地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叫嚣着要将整个世界拖入地狱的复仇恶鬼,另一半,却是那个只想护她一世周全的、卑微的周霁。

于是,他开始了自己疯狂的复仇计划。

这三年里,他派往千机门的魔物数不胜数。

魔域,这个被正道所不齿的肮脏之地,此刻却成了他最趁手的武器。

这里各种恶心、恶毒、防不胜防的东西层出不穷,用之不尽,取之不竭。

他要用这些最卑劣的手段,去折磨、去消耗、去一点点瓦解那些道貌岸然的仇敌。

但他无论如何,也绝不会让这些东西伤害到戚雾分毫。

为此,他耗费了难以想象的心神,在每一只被派出去的魔物神魂深处,都刻下了一道绝对的禁令。

那是一道用他自身精血与鬼力凝成的、无法违背的法则。

就算戚雾孤身一人行走在魔域边缘,就算她身边没有任何人保护,所有从这片魔域出去的魔物,都会在靠近她三尺之内时,放弃主动攻击。

周霁很痛苦,他好想她,想得快要发疯。

可他清楚,自己如今这副被仇恨浸透、满身血腥的模样,是她最厌恶、最不愿见到的。

戚雾一定会失望,一定会痛心,一定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他承受不起那样的目光。

青年想好了,只要谢长临死了,只要云青被彻底废去,只要那些欠下的血债一笔笔还清,他就停下这一切。

周霁会亲手洗去身上的血污,然后跪在她面前,请求她的原谅。

哪怕戚雾不再靠近他,哪怕她要用剑指着自己的心口,周霁也心甘情愿。

“……爹,娘。”周霁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被煎熟了。

一边是至亲的亡魂在九泉之下凄厉地哭诉,另一边,是心上人失望的叹息,在提醒他回头。

周霁夹在中间,进退维谷,痛不欲生。

就在他被这无尽的痛苦与矛盾折磨得几乎要崩溃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污的魔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重重地跪倒在台阶之下,声音因极度的紧张与恐惧而颤抖不已:“禀……禀大人,有……有千机门的方舟,闯进来了!”

周霁猛地抬起头,原本被痛苦与迷茫笼罩的眸子,在瞬间被一片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缓缓直起身,周身翻涌的黑雾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开始剧烈地沸腾、咆哮起来。

“方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谢长临,你终于坐不住了么。”

既然主动送上门来,那就成全他们。

这一次,他要将所有的新仇旧恨,连同那个敢于觊觎他珍宝的畜生,一并碾碎!

青年迈开脚步,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

每走一步,脚下的黑曜石地面便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丝丝缕缕的鬼气从中渗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一片翻涌的、遮天蔽日的黑色雾墙。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魔物的耳中,带着威严,“封锁魔域所有出口。今日,本王要瓮中捉鳖。”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偏执的温柔,“如果她来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伤害她。”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魔物都心领神会。

那是它们用灵魂铭记的、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区。

周霁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空旷的魔殿里久久回荡:

“谢长临,你既敢来,便做好永世不得超生的准备。”

而在魔殿的角落里,一直蜷缩着的明尧,也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掌心的暗紫色莲花印记,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闪烁着,像是在回应着主人滔天的杀意。

男孩那双麻木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但那并非属于他自己的情绪,而是来自灵魂深处无法抗拒的、属于鬼王的意志。

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缓缓地、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迈开细小的步子,跟随着周霁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即将被鲜血与仇恨彻底淹没的黑暗之中。

……

千机门的方舟,乃是一件上品灵宝,通体由万年沉阴木打造,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

在魔域终年不散的黑雾中,散发着淡淡的、圣洁的金光,宛如一叶在怒海狂涛中艰难前行的孤舟。

然而,这艘承载着千机门全部希望的方舟,此刻却正经历着它诞生以来最恐怖的噩梦。

“轰!”

一声巨响,方舟的船身猛地一震,左侧的护盾符文骤然黯淡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掌。

船舱内,数名千机门的长老脸色煞白,拼命地向戚雾留下的阵盘中注入灵力,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防御。

“该死!这些魔物怎么杀不完!”一名长老咬牙切齿地骂道。

半个时辰前,他们刚踏入魔域边界,便遭遇了铺天盖地的魔物袭击。

好不容易平静了会儿,又来个更多更厉害的一波。

这些魔物不像以往那样毫无章法地冲锋,而是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从四面八方、甚至是从地底和空中,对他们发动了一波又一波、永无止境的骚扰与攻击。

它们不求杀伤,只求消耗,用一种近乎自杀式的方式,不断地撞击着方舟的护盾,消耗着他们的灵力。

更可怕的是,这些魔物仿佛不知疼痛,不惧死亡。

即便被法宝轰成碎片,也会在片刻之后,从地底的魔气中重新凝聚成形,再次加入攻击的行列。

“它们在拖延时间!”另一名长老声音发颤,“一定有东西在准备什么死局!”

他的话音刚落,方舟外的黑雾突然开始剧烈地翻滚、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笼罩了整片天空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双巨大而冰冷的眼眸缓缓睁开,漠然地俯瞰着这艘渺小的方舟。

那不是任何魔物的眼睛,是魔域本身的目光。

紧接着,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穿透了方舟的所有防御,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谢长临,滚出来。”

船舱内,一直闭目端坐、面色沉静的谢长临,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针对他个人的滔天杀意。

男人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对身边的长老们低声道:“准备迎敌。我去会会他。”

“师尊!”一名年轻的弟子急忙上前,脸上满是担忧,“太危险了!魔域中的人修为深不可测,又是在他们的主场……”

“无妨。”谢长临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有些账,总是要算的。”

他转身,走向舱门。

在踏出舱门的前一刻,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被众人护在中间、面色苍白的女子。

戚雾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上,沉沉睡着。

谢长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舱门,走入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出方舟的瞬间,一道无形的、由纯粹鬼力凝成的屏障,悄然在他与戚雾之间升起。

无论外面的战斗如何激烈,无论魔域如何崩塌,这道屏障都会将所有的危险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那是周霁留给戚雾最后的、也是最固执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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