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他们也想活下去
戚雾咬紧下唇，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另一只手迅速贴上老人的心口，将花神之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
温润的灵力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试图去修补他破碎的经脉，维持他摇摇欲坠的生命。
不能死啊……怎么可以看着糖水爷爷在自己面前就这样死去呢？！
少女此时心如刀绞。
好在，戚雾的努力没有白费，经过花神之力的帮助，糖水爷爷“起死回生”了。
老人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浑浊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光。
戚雾的心稳了不少，刚想再加大灵力的输出，下一秒——
“嘶啦——”
一声极其尖锐、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炸开！
声音不像是任何已知的妖兽嘶吼，倒像是某种巨大的、黏腻的东西，正用无数把生锈的刀，同时刮擦着坚硬的岩石。
伴随着这声响的，是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腥臭魔气，如同冰冷的蛇信，似乎舔上了她的后颈。
戚雾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有回头。
在花神之力与神识的感知中，她“看”到了身后的景象——那是一团由无数残肢与黑雾揉捏而成的、没有固定形状的魔物。
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无数条布满倒刺的触手，正从四面八方朝她绞杀而来，速度之快，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凄厉的尖啸。
而它攻击的目标，不是她。
是她身下，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它在吞噬。
说明，糖水爷爷就是被这个东西给伤到的！
只是不知为何，老人竟然没有被直接吞噬进去，还躲在了乱石后面，奄奄一息。
是啊……谁想死去呢？
谁不想活着呢？
这个世界这么美好，如此有趣，不管什么样的人都会有理想和梦想，总是想在最后时刻看着最美好的事物再离开。
而不是被这样恶心恐怖黏腻的怪物嘴里被吃掉！
戚雾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瞬，随即被一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冰冷的怒意彻底淹没。
她甚至没有收回输送给老人的灵力。
左手依旧稳稳地贴在老人心口，维持着他的生机；右手却在同一瞬间翻转，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快到极致的残影。
“阵，起。”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惧怕，而是极致的愤怒。
若是……若是没有这么恶心人的东西忽然出现，这些慈祥可爱的老人本该有着美好平静的晚年！
瞬间，诡异的平静袭来。
去死吧。
哪怕知道明尧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少女有一瞬间还是差点迁怒了。
极致的愤怒燃烧着她坚硬如铁的意志力。
花神之力不再是温润的暖流，而是在刹那间凝成了无数根细若游丝、却锋利如刃的金色丝线。
那些丝线以她的指尖为起点，以老人的身体为圆心，在千分之一息内，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金色光网，将老人牢牢护在其中。
“铛——！！”
第一条触手狠狠撞在光网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光网剧烈震颤，却纹丝不动。
魔物似乎被激怒了，更多的触手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疯狂地抽打、撕扯、穿刺着那张看似脆弱的光网。
每一击都带着足以将山石碾成粉末的恐怖力量，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戚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一心二用，既要维持老人的生机，又要撑起防御阵法，还要分心应对魔物的攻击，这对神识的消耗是极其恐怖的。
戚雾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老人灰败的手背上。
但她没有退。
少女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身后漫天飞舞的金色丝线与黑色触手，却没有一丝波澜。
花神之力在她体内奔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都要炽热。
那些自学的阵法招式，在这一刻不再是生搬硬套的招式，而是化作了少女意志的延伸。
她看到了。
在无数触手的掩护下，魔物的核心处，有一团极其微弱的、暗紫色的光点，正随着触手的攻击而明灭闪烁。
那是它的命门。
戚雾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最后一丝花神之力尽数逼出。
花神大人，烦请您在这一刻，庇佑您的子民们一瞬吧。
拜托了。
金色的光网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寸，硬生生扛下了魔物最疯狂的一波攻势。
就在触手被弹开的刹那，她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并指如剑，朝着那团暗紫色的光点，轻轻一点。
“破。”
一根比发丝还要细的金色丝线，无声无息地穿透了漫天黑雾，精准地刺入了那团光点的正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魔物的动作骤然僵住。
下一秒，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化作漫天黑色的灰烬，纷纷扬扬地飘落。
戚雾缓缓收回手。
她跪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碾碎了一般疼。
身体如同被狠狠撕裂，口鼻中已经流出温热的、鲜红的血液，呼吸时都是痛苦而血腥的。
可少女的左手，依旧稳稳地贴在老人的心口，没有松开分毫。
老人浑浊的眼中，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握住了戚雾冰凉的手指。
“……谢……”
戚雾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老人枯瘦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风穿过焦黑的山林，带来远处隐约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好想哭，但看着糖水爷爷的眼睛，她知道，这时候自己不适合哭泣。
于是，少女轻声说：“不客气，老爷爷。”
“您的糖水，很好喝。”
“我和我的好朋友，会永远记得的。”
会记得那个温热的夏夜，会记得糖水的味道，更会记得糖水爷爷。
但是……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吗？
不应该的，再努努力吧，好吗？
体内的灵力几乎所剩无几，戚雾准备最后再搏一把！
刚要重新催动那一点点灵力时，老人却动了。
他的手指冰凉得像一块在雪地里埋了百年的寒玉，可那微弱的力道，却像是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的一丝执念。
戚雾忽然停下了，少女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握着。
她能感觉到，老人残破经脉里的生机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就像是一盏熬干了灯油的残烛，在风中做着最后的摇曳。
别说现在自己体内只有寥寥灵力，就算是灵力充沛之时，恐怕也做不到。
“丫头……”老人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戚雾，仿佛要将她现在的模样刻进那即将归于虚无的灵魂里。
“别……别浪费灵力了。爷爷这副破身子，早就该入土了……”
戚雾的眼眶酸涩得发疼，她咬着牙，固执地将一丝丝温润的花神之力渡过去：“老爷爷，你听我说，等我把你带回去，等魔物退了，我还想喝你煮的糖水……”
“没机会啦……”老人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安详的笑。
他费力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里破风箱般的嘶鸣，可那语气，却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无关紧要的故事。
“我啊……就是个没出息的凡人。”
他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眼神却渐渐失去了焦距，仿佛穿透了这漫天的魔气与焦土，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我这一辈子，没修过仙，没求过长生，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留下。村里人都叫我老李头，后来老了，就叫我老爷爷……”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咳出一口带着腥甜的血沫，却依旧固执地往下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着要干一番大事业，想去看看山外面的大世界。可后来啊，我爹娘病了，我就留在了村里。再后来，我娶了个媳妇，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可心肠好，长得也好看，给我生了个胖小子……”
“我们在孩子大一些的时候……就搬来了这座热热闹闹的四方镇，在一个很小的院子里一直生活着……”
老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无尽的温柔。
“我那媳妇走得早，留下我和臭小子相依为命。为了养活他，我就在角落里支了个摊子，卖些自己熬的糖水、草药。我家小子争气啊，考上了城里的学堂，说以后要赚大钱，给我买大宅子，让我享清福……”
一滴浑浊的泪，顺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砸在戚雾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颤。
“可我等啊等啊……一直等到现在，等到魔物都来了。”老人的声音变得空洞而悲凉，“曾经的村子没了，这里的家也没了。我家那小子……为了救人……也没了啊……”
他紧紧攥着戚雾的手指，像是在抓住这世上最后一根浮木。
“丫头，我不怕死。我这把老骨头，活了七十多岁，早就活够了。我只是……只是舍不得啊。”
“我舍不得我那锅熬了几十年的糖水，舍不得我摊子旁那棵老槐树，舍不得那些路过时，会笑着叫我一声‘老爷爷’的过路人……”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救过苍生，也没斩过妖魔。我只是……只是想让每一个走到我摊子前的人，都能喝上一口甜滋滋的糖水，让他们在赶路的时候，心里能甜一点……”
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弱，声音也渐渐轻不可闻。
“丫头……你长得，真好看。比我那早走的媳妇，还要好看……”
老人已经开始糊涂了，一生的走马灯在他眼前慢慢走着。
他看着戚雾，浑浊的眼中倒映着少女通红的眼眶和满身的血污，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美好的事物。
“以后……要是累了，要是觉得这世道太苦了……就去我摊子前坐坐。爷爷虽然不在了，可那棵槐树还在……糖水，在你记忆里，还是甜的……”
最后几个字落下，老人攥着戚雾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了。
他望着那片灰暗的天空，嘴角依旧保持着那个安详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许，最后一刻，老人看到了还很年轻的妻子，看到了自己的儿子，看到了许多年轻时的友人。
原来他们提前离开，只是为了把那边的家弄好，等着他一起过去生活呢。
这样一想，倒是并不害怕了。
死亡，也不过是另一种开始吧。
风停了。
山林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属于魔物的低沉嘶吼，在提醒着这世间的残酷。
戚雾跪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少女没有哭出声。
只是任由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老人渐渐冰冷的手背上，砸在那些凝固的血污上，砸在这片被魔气侵蚀的、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老人枯瘦的手背上，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最庄重的告别。
“糖水爷爷……”
少女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坚定。
“你的糖水，我会一直记得。”
“这世道再苦，我也会替你……把这口甜，守下去。”
说完，戚雾就给老人的尸身焚化了。
到处都是魔物，他它们早就饿了，到处觅食，老人的尸体早晚会被它们发现，然后吃掉。
这种事情对于戚雾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对于糖水爷爷来说，被安静的焚化，最后随着湿热的风飘散在天地间，比被吃掉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戚雾的眼泪毫无预兆的落下。
为什么不管在哪个世界，哪个时代，受苦受罪受难的永远都是最普通的人们呢？
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普通人就没资格活着吗？没有高文化、大理想、多抱负的人就不值得好好活下去吗？
他们不会伤心吗？
没有理想的人也会伤心啊，没有文化的人也会伤心啊。
他们也会伤心。
戚雾憋回自己的眼泪，现在的情况无法让她再继续伤春悲秋。
少女鼓起勇气，重新上路，迎接任何可能让自己崩溃的局面。
戚雾，别哭，前方一定有路。
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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