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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夺命


快至晌午之时,我给陌溪熬的粥已经熬得差不多了。我灭了火,舀了一碗来尝尝,刚喝了一口,忽听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穿得颇有仙人姿态的大国师夏辰迈步进屋。他身后跟了两个侍童,显得有些紧张。

我端着粥走出去,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舔了舔嘴唇,问道:“入门皆是客,要来一碗吗?”

似没想到我会以如此日常的态度迎接他们,一个大人两个小孩都有些怔神。场景静默了一会儿,夏辰一甩手中的拂尘,指着我道:“妖孽!昨晚让你逃了,今日我绝不会再放过你。”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们这些人当真比石头还顽固,我不是妖怪说得老天爷都信了,你们却打死不信。你们这么固执,你们供奉的神灵知道吗?”

夏辰冷哼一声:“满身阴气,若不是妖,你说说你是何物?”

我若说我是忘川河边的石头化的灵,他只怕又得说我是鬼怪。我琢磨了一会儿道:“你又怎么确定我是妖怪?”

“是与不是,我的三昧真火验过便知。”

我想了想,点头同意:“可以,但是你必须在人多的地方,将我架在台子上烧,让民众都看见。最后若是烧出来,证明我不是妖怪,你必须用你大国师的身份向天下宣告你杀错了人。”

他被我这番话震得呆住,愣了半晌才道:“休要耍阴谋诡计!”

“唉,你一个修道之人,心思怎的如此不纯?罢了罢了,我也正赶时间呢,就现在吧,你速速将我拖去烧了。”我随手把碗放在他身边一个侍童手上,“帮我洗一下,谢谢。”

我快步走出门,反倒是他与侍童们怔在屋中。我奇怪地皱了皱眉,又回去将他的胳膊一拉:“怎的跟个娘儿们似的,上次你陪着那除妖师杀我的时候,下手可没这么犹豫。”

待走到菜市口,已有军士将架子搭好,我瞧着有几个士兵很是面熟,好似那日陪着施倩倩来找麻烦的人。这里应当都是将军府的人,看来大将军是很想置我于死地啊。

军士们见到我毫发无伤地拖着国师来到这里,一时间都傻了。我翻身一跃跳到台子上,身形飘逸轻灵看得围观群众一阵赞叹。

我用绳子将自己草草地绑了绑,冲下方的国师招手唤道:“哎,好了好了!”

大国师此时却没有动手,紧蹙着眉头望着我。我也将他干望着。

突然,旁边冲出一个妇人,是那日陪着施倩倩上门来挑衅的女人。

她冲着我大吼大叫起来:“就是她!她是妖怪!她魅惑了尚书郎的神志,又对我家小姐与少将军施以毒手,以至于我家小姐与少将军至今不醒。国师,大国师,你一定得帮我们将此妖除了,以绝后患啊!”她拉着国师的袖袍一阵哭号,哭得当是听者流泪,闻者伤心。若她指着鼻子骂的人不是我,我怕是也会与她同仇敌忾一番。

国师的眸色冷了冷,挥袖拂开她,冷声问我:“可有何辩解?”

我叹气:“我真不是妖怪。”

一个鸡蛋砸在我的衣裙之上,穿着富贵的小孩自人群中钻了出来,举手又砸了我一个:“你欺负阿姐!你是坏人!你抢了我阿姐喜欢的人!陌溪哥哥明明是喜欢我阿姐的,都是你!”

看着衣裙上的两个碎鸡蛋,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而更撩拨我心弦的则是他那两句话。我冷笑一声,指尖一动,那小子便被我隔空举了起来:“小子,你姐喜欢他,可是他喜欢的是我。”

他在空中左右挣扎着。那中年妇人的哭号声越发大了,一直叫着:“妖女,休要伤害我家小少爷!”周围的群众也是一阵吵吵。

“休得伤人!”国师冷喝一声,我只觉身上捆绑的绳索一紧,指尖无力,那小子自空中落下,被妇人接住。

紧接着浑身一灼,一把火自我的脚底燃起。

三昧真火。

这凡人还真的修得了三昧真火,着实不易啊。

其实我是怕火的,冥界的灵物没有几个不怕火。只是若要验出妖怪与灵物的区别,用火炼一炼确实是个好办法。因为妖怪被火烧过后会留下内丹,而灵物或是人类被火烧了之后则什么都不会留下。

我并不怕死,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从来就没活过。黄泉路,忘川河,是我的故乡。

我本就生在已殇之地。

火灼烧得我浑身剧痛,恍惚之中,我好似看见了人群之中着急挠头的石大壮。他斗不过夏辰,更是没办法熄灭这三昧真火,急得直转,而他的动作引起了夏辰的注意。

夏辰一挥手,石大壮的脚边立时闪出一道火焰。石大壮骇得不轻,他周遭的人也立时跑了个干净,待得夏辰还要再出手时,夏衣不知从哪里挤出来将夏辰的手抱住:“哥!哥!你放了他们吧!你放了他们!小衣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让我嫁谁都行!我都听你的!”

夏辰挥手甩开她:“荒唐!还不回去!”

夏衣又扑上去将夏辰拽住,手中不知捻了个什么诀制住了夏辰一瞬,夏衣大喊:“还不跑!”

石大壮一咬牙,施遁地术不见了踪影。

当真是一出苦情极了的戏码……

而便是在这出戏当中,我的五感渐渐飘离,下面的人脸开始变得朦胧,嘈杂的声音变成了我耳边的嗡鸣。

我仰头,看见了我的老熟人。他们正在半空中看着我被火焰包裹灼烧。我想与他们打招呼,却痛得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身上的灼痛感渐渐轻了,黑爷、白爷一转手,我便到了他们身边。身子久违的轻盈。

“哈哈!”黑爷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见过这么多死法,三生,你这浴火的模样看得我哥儿俩都被震撼了几番啊。”

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欣慰,让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唯有拱手与他们客套了几句,转头往下望去。周围的群众和那个妇人都欣喜不已,欢呼着大国师的名字。唯有夏衣一脸苍白地颓然坐于地上。

而那国师却独自走上高台,双眼在一堆灰烬中寻了一番,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黑爷唤我:“走吧,回头和哥儿俩说说,你这一生过得如何。”

“等等,你们且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我还有点事未完。”

他俩对视一眼,白爷道:“战神?”

我点头。

“速回。”

皇家龙气依旧浩然,好在我现在已成了灵体,进去要容易多了。

我看见陌溪时,他正站在皇帝的书案对面。

他躬身道:“愿皇上能保我妻平安。”

皇帝品了口茶道:“女子终归只是女子。”

“皇上,三生乃臣之命魂所系。”

我心中一荡,温暖满满地溢出,落在他身边。我从他身后圈住了他:“陌溪,遇见你,三生有幸。”

陌溪身子微微一僵,轻轻向后转过了头。他自是看不见我的,却不知怎的好似有点愣神。

书案后的皇帝放下手中的茶杯,重新开口:“昨夜大国师上急书求见,与我说大将军府近来的动静当真是你那妻子的动作。国师总是不会看错的,你才华横溢,日后定为朕所重用,若再惹百官非议怕是不妥,那些妖物还是别再接触了……”

“三生并非妖物。”陌溪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身边的太监立即高喝:“大胆!”

皇帝摆了摆手:“昨夜我已下令,着大国师今日亲自捉妖并将其除于菜市口……”

陌溪像被什么力道推了一把似的,蓦地退了一步。没等皇帝将话说完,陌溪倏地转身,不顾皇帝的厉声呵斥,穿过我的身体,疾步走出大殿,而后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径直在庄严宫廷的道路上疾奔起来。

他跑得那么快,好似恨不得能飞一样。

我一路跟着他。

他奔向菜市口,然而走得越近,看见周围的人越多,他的脸色越是苍白,脚步越是踉跄,就像快走不了路,喘不了气似的。

他终是到了夏辰将我烧死的地方,彼时夏辰正站在高台之上,手握一把白灰,神情凝重而晦暗地道:“我以大国师之名,为此女三生澄清,她并非妖怪。”

人群猛地寂静。

此时,所有关于人间的嘈杂都在我耳边隐去,我只见陌溪眸中一空,往后退了两步。

我想上前扶住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叹息了一声。

“三生……”他轻呼我的姓名,带着无法诉说的悲怆。

我答:“嗯。”却恍然想起,他现在已听不到我的声音,看不见我的身影了。

“三生。”

“我在。”

而在他眼中,我已不在。

陌溪的此生,三生已不在了。

他遥遥地望着那高台之上在大国师手中飞扬的白灰,追着灰烬飘散的方向失神地挪了两步,伸出空荡荡的手掌去承接随风落下来的白灰。我忍不住走到他跟前,轻轻将他的手握住。飞灰落下,穿过我透明的手落在他的掌心里,灰烬好似还带着火焰的温度般将他灼痛。陌溪指尖一颤,身形变得那么僵硬。

白灰纷纷扰扰如雪散下,撒在陌溪的肩头、身上。他攥紧拳头,置于胸口,俯首轻问:“这便是你说的一辈子?”声音里藏着我数不清的隐痛,“这便是你说的一辈子?”

他身体微微晃动,像是站不稳了一样:“你骗我,三生……你骗我……”

好似被剥夺了所有力量,陌溪像稻草人一样直挺挺地倒下,地上尘土腾起,旋转,落下,和着漫天的飞灰,像要把他掩埋了一样。

我蹲下身去想扶他,白爷却在我身后冷声道:“该走了。”

我看着陌溪,在心里默默地把他这一世我能看到的最后的模样刻下。

“走吧。”我转身,踏上黄泉路,“我们走慢点吧。”

让我再贪婪地呼吸一口与他同在的这世间的空气,哪怕只多一瞬。

再踏入冥府的那一瞬间,我脖子后微微热了一下。是冥王给我留的三个印消失了一个,这表示陌溪许我的三生已完结了一生。

回冥府后,我不再喜欢沿着忘川河独自散步了,因为再如何走也只是一人。我日日倚在石头边等着陌溪再入下一世,然后我就和他一同去人间历劫。

在冥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其间我遇见了夏衣,她好似在人界过得不太好,只对我笑了笑便去转世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问一句她和石大壮后来怎样了。

当我又等了许久,看见一个算是熟人的身影时,我方知人界已经过了数十载。

我笑吟吟地将他望着,他也看见了我,愣怔了一瞬:“你?”

“夏辰,好久不见。你的容貌倒是没多大变化。”

他并不理会我的打趣,眉头微皱:“为何还不入下一世?”

“我等人。”

我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倒让他又是一愣。默了半晌,他叹道:“是我害得你们天人永隔……”

我摆了摆手,正要说这一切都是天命劫数,他又道:“你在冥界等了他一生,他在人间为你守了一世,断了你们今生的缘,是我的过错。”他顿了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坚定地道,“因果循环,此生我欠你们的,下一世定会将它还回来。”

“不用不用。”我忙道,“这是我与陌溪之间的事,犯不着将你这外人扯进来。”

他摆了摆衣袖,摇头叹气,翩然而去。

我想这人在人世间活得过久,总是免不了有用自己的观点去揣度并且确定别人的心思这个毛病。

他今世再是个道法高深的国师,一碗孟婆汤下肚,一座奈何桥跨过,一口轮回井跃下,前尘往事也会皆忘得干干净净。

下一生永远弥补不了上一世的过错。

夏辰转世之后,我琢磨着陌溪也该到冥府来了,便每日照着忘川河梳洗打扮,将自己弄得整洁得几乎与阴森的冥界有点不搭调。无事的时候,我便在石头下学着凡人的模样,捡根棍子,画着圈圈,嘴里喃喃着:“陌溪快下来,陌溪快下来。”

许是我的诚意终于感动了上天,那日我将自己装扮好,刚在石头下摆了个姿势,陌溪践踏着黄泉路的彼岸花,怒气冲冲而来。

是的,他怒气冲冲的。

我还在怔神,一团明晃晃的火焰带着灼热砸到我的脚边,我骇了一跳连忙躲开。

周围看热闹的灵物和冥差们一见到火,便立即消失了身影。

我不明所以地望向陌溪,此时他的相貌一如我第一次见到他一般——天人之姿。

只是这天人发起火来着实让人莫名其妙。

我心中有点委屈,等了这么久将他盼来了,一见面话都未说一句,他便直接对我动手,真是甚伤我心,甚伤我心!

他欺身过来,动手便要扣我的手腕,我护着命门往旁边一躲,险险地避开了他的爪子。

他冷哼一声道:“这倒是知道躲,这倒是知道害怕了,你怎的不由着我抓、由着我烧了?知道自己这条命得来不易,舍不得丢了?”

我琢磨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陌溪,你是在气我?”

“气?”他冷哼一声,“我何气之有?你护我一生,又以身做盾替我挡劫,我谢你都来不及,哪敢有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确实不知你有什么好气的,然后想戳破他这个言行不搭的表现,但是看见他眉间的怒火,我还是闭嘴忍了下来,心中的委屈更甚。

见我一脸委屈,泪眼蒙眬地将他望着,他的面色僵了僵,生硬地道:“不许哭。”

我依旧眼睛波光潋滟地将他望着。

他额头青筋跳了几下,扶额忍了许久,终是长叹了一口气:“罢了。”他眼神一软,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无奈地笑道,“说到底,其实是我的过错……”紧接着他面色狠狠一沉,“你身上的阴气怎么如此重?”

我娇羞地掩面:“因为想着你快来了,所以我日日用河水梳洗。你瞧我如今这模样,可喜欢?”

陌溪沉默了半晌。

我道:“我日日将东西好好收拾着,就盼着你下来。陌溪,你什么时候去转世,我同你一起去。”

他紧蹙着眉头:“一起?”

“当然。”

他翻转手腕,将一道金印打在我身上:“五十年内,你不得出冥府。”

我大惊:“为何?你说过许我在人世活三生的。”

“没错,不过是让你五十年后再去罢了。”

“可是你也答应过让我勾搭你的。”

“五十年后你自可去勾搭。”

“可那时你应当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了,我找到你后与你一起的时间会变得很少!”

“如此,便别找了。”

言罢他迈步跨向奈何桥,我气得抓了一把泥直接砸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他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的表情,只见孟婆突然跪了下去,俯首磕头,恭敬地道:“神君恕罪。”

我这才想起,冥界黄泉路上的泥土当是这三界中极肮脏之物,我将这泥砸到了他的头上,对天上的神君来说,是天大的侮辱。

他侧过脸来,嗓音微冷:“我不想让你成为我的劫数。”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一时理解不了,只见他头也不回地喝了孟婆汤,前往下一世。

他定是嫌我多管闲事,不想与我在一起了。这么一想,我顿时觉得无比心酸,一头撞进石头中,好生泣了一番。

别人若是欺负我,我定会十倍还回来,可是陌溪欺负我……他欺负我,我便只能让他欺负着,既打不赢,又放弃不了。

不知哭了多久,石头外传来呼唤声:“三生姑娘,哎哟,我的三生姑奶奶,别哭了别哭了。”

我自石头中探了个脑袋出去,眼睛红肿地将来人望着:“冥差甲,何事?”

冥差甲摸着额头摇头叹道:“这几日从你石头里淌出来的水都能让忘川河升上几米了。一块石头泣成这样实在不像话,过奈何桥的魂魄们被吓得魂都快没了,冥王特让我来传你,想给你疏通疏通心理。”

我点了点头,颓废不堪地随着冥差甲去了冥王殿。

这任冥王长得精瘦,却是个吃货。我见到冥王的时候他正在吃肉,握着一个猪蹄啃得好不欢乐。

我对他点了点头:“冥王。”

“嗯,三生来了。”他一挥手,旁边的冥差给我送上了一个猪腿,油腻得让我反胃,便摆了摆手让冥差退了。

冥王瞅了我一眼道:“听闻你这几日正为陌溪神君伤情?”

听到陌溪的名字,我鼻头一酸,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别、别、别!”他连声阻止我,“今日我找你来便是要替你解这心结的,你若是再哭下去,忘川水只怕真得泛滥一次了。”

冥王抹了把嘴道:“三生,你可知陌溪神君此次下界是要历哪三劫?”

我摇头说不知。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此三劫乃佛家八苦中的三苦。神君上一世历的是爱别离这一劫。司命星君的命格本上写的是,陌溪神君与大将军之女施倩倩相互喜欢,却碍于阵营不对,一生生离,是爱别离。但是他的命格被你的出现打破了,他本该孤苦一生,却因为遇见了你,与你相守多年,暗生情愫。你想替他挡劫,以死替他铺平了前方的路,他一生与你死别也是爱别离。你阴错阳差的也算成就了他的劫数。”

冥王顿了顿,叹气道:“你未在前世镜中看过陌溪神君在人间的模样,啧啧,本是那么寡淡随和的一个人,却为了你,硬逼着皇帝斩了大将军的九族。他应当是对你用情至深,一生未娶。回到冥界之后,前尘往事皆忆起,照理说他是天上神君,清心寡欲,本不该执着于过往,他却依旧对你那番表现,嗯……可见余情未了啊。如今神君将你锁在冥界五十年,无非是想将你去人世的时间与他错开。他不想让你再变作他的劫数。”

冥王道:“他是在护你啊!”

我听得怔住。

“天上的神仙们大多瞧不起咱们冥界的人,三生你好好干,把这陌溪神君勾搭住,咱们冥府……啊哈哈哈哈,你懂的!”

冥王猖狂的笑声在我耳边变得遥远,我脑海中只有一句话飘过去飘过来地晃荡。

“他是在护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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