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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封赏1


大军凯旋归京的第三日,册封封赏的圣旨便浩荡送入了武安侯府。

此番传旨并非寻常内侍,竟是大总管李德全亲自手捧明黄圣旨,缓步而来。他身后两队御赐仪仗随行,红绸曳地,金锣开道,自朱雀大街一路绵延至侯府门前,引得街巷百姓纷纷驻足围拢,踮足探头,满眼艳羡。

宁娘拄着拐杖立在府门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鬓边银簪,别了又理,神色难掩忐忑,侧首轻声对身旁的樊长玉道:“阿姐,我心里莫名发慌。”

樊长玉淡淡一笑:“又不是册封于你,何须这般局促?”

“我是替姐夫忧心。”  宁娘小声辩解。

樊长玉莞尔,伸手替她扶正鬓间木簪,眸含暖意,默然不语。

谢征早已换上规整朝服,玄色蟒袍纹路鎏金暗敛,腰间玉带温润莹泽,金冠束起墨发,身姿挺拔如松,静立正堂中央。樊长玉立在他身侧,一身忠义夫人冠服加身,凤冠霞帔雍容华贵。这身礼服她已然数次穿戴,今日着在身上却格外贴合身段,宛若量身裁制一般。

李德全缓步上前,徐徐展开圣旨。刹那间正堂落针可闻,静谧得连一丝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安侯谢征,忠勇卓绝,冠绝当世。平定北狄之乱,收复千里失地,功勋卓著,利在社稷苍生。特晋封定国公,御赐金书铁券,食邑三千户。”

谢征屈膝跪地,端端正正叩首行礼。

李德全话音未歇,继续朗声宣读。

“忠义夫人樊长玉,巾帼风骨不输七尺男儿,随夫北征沙场,屡献奇策、屡立战功。特晋封一品诰命夫人,加授虎威将军,御赐金甲一副、随身佩剑一柄,执掌京营女兵,为本朝亘古未有之女将军。”

樊长玉陡然一怔,整个人僵跪于地。青砖地透着沁骨凉意,磕下的膝盖隐隐生疼,她却浑然不觉。耳畔只反复回荡着那几行振聋发聩的字句:虎威将军、女将军、本朝首位。

她指尖微颤,唇瓣轻抖,连周身肩背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身侧谢征察觉异样,悄悄轻碰她臂弯,樊长玉才骤然回神,敛定心神俯身叩首,额头轻磕青砖,发出沉稳一记闷响。

宣读已毕,李德全将圣旨双手奉上,满面笑意拱手道:“恭喜定国公,恭喜新晋虎威将军,双喜临门,荣宠加身。”

樊长玉伸手去接,明黄锦缎圣旨温润滑腻,指尖微颤险些拿捏不住。谢征适时伸手轻轻托住底端,她抬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待起身时,樊长玉双腿微微发软,只得轻扶谢征臂膀,方才稳稳站定。

宁娘早已按捺不住,快步从门口奔来,一把紧紧抱住樊长玉,热泪滚落,哽咽出声:“阿姐!你成将军了!你是咱们大周第一位女将军!”

樊长玉反手轻拥住她,温柔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傻丫头,哭什么。”

“我没哭,我是心里欢喜。”  宁娘埋在她肩头,鼻音浓重。

正堂之内早已宾客满盈,亲友旧邻分立两侧,各怀心绪。

赵大叔斜倚门框,慢悠悠抽着烟袋,袅袅烟雾在暖阳里缓缓飘散;陈郎中安坐椅上,手中茶盏微凉,却浑然无心饮啜;樊大牛立在廊下柱旁,腰板绷得笔直,眼底泛红,满是骄傲。

昔日杀猪小队一众兄弟齐齐列队而立,郑铁柱性子沉讷,闷声吐出一句:“夫人当真了不起。”  周远默然颔首附和;陈狗子性子最是爽朗,当即一跃而起,嚷嚷着今夜必要摆酒庆贺;李大憨站在一旁,咧着嘴憨厚直笑;孙大有独目凝望着樊长玉,指尖缓缓解开缠绕许久的麻绳,默默打了个紧实死结,眼底藏着无言的敬服。

封赏的消息如风般传遍京城街巷。知新堂伙计当即在店门口贴上大红喜纸,笔墨淋漓写下:本店东家荣封虎威将军,今日所有典籍书册一律半价。

消息一出,百姓蜂拥而至,门槛几乎被踏破,架上典籍转瞬被抢购一空,就连往日无人问津的冷门典籍《火器初解》,也被人争相买走。

甜水井胡同的歪脖老槐树下,老街坊们自发摆下酒席,举杯要为林墨言的丈母娘道贺。林墨言脸颊微红,慌忙拱手解释:“诸位乡邻误会,并非家眷岳母,乃是内子长姐。”

街坊们爽朗摆手:“都是自家人,何须计较,只管举杯同庆!”

侯府自此大开流水席,一连三日宴客不绝。

樊长玉褪去冠服,系上素色围裙,亲自在灶房掌勺烹饪,锅铲与铁锅碰撞,叮当脆响不绝于耳。谢征屈身蹲在灶膛前添柴生火,膛内烈火灼灼,将他侧脸映得暖意融融。

宁娘拄着拐杖守在灶台边慢条斯理剥蒜,洁白蒜皮片片飘落,宛若翩跹白蝶。春兰、秋菊来回穿梭端送菜肴,管家里外奔走应酬宾客,忙得脚步不停、分身乏术。

院中亦是百态纷呈:郑铁柱饮得酩酊大醉,蹲在门前石狮子旁,抱着随身铁锤喃喃醉语;周远尚有几分清醒,脸颊却红若丹朱,独坐台阶之上,静赏清夜月色;陈狗子醉卧柴房草垛,鼾声沉沉;李大憨依旧憨厚爱笑,默默帮着春兰收拾碗筷;孙大有独坐后门门槛,独目望着院内喧嚣盛景,素来沉静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封赏第三日清晨,兵部专人送来虎威将军专属金甲与御赐佩剑。

这副金甲专为女子形制打造,相较男款更为轻巧灵动,甲片细密薄韧,胸口护心镜精雕猛虎纹样,獠牙毕露,气势凛然、威风赫赫。御赐佩剑由工部精工锻造,剑身狭长凛冽,剑格镶嵌一枚赤红宝光石,剑鞘以牛皮裹铜打磨得莹亮生辉。

樊长玉立在菱花铜镜前,缓缓披上金甲。冰凉甲片贴合身躯,沉甸甸却不压肩,分寸恰到好处。她将惯用的厚背砍刀悬于左腰,御赐佩剑佩在右腰,双剑傍身,气度凛然。

宁娘拄着拐杖立在一旁,眸光亮晶晶地望着她,由衷赞叹:“阿姐,这般模样,真是绝世风华。”

樊长玉对着铜镜缓缓旋身一周,金甲在天光下流光熠熠,护心镜上的猛虎纹样宛若活物,栩栩如生。她抬手轻抚镜上虎耳,眉眼间漾开一抹温柔笑意。

谢征自书房缓步走来,静立门口,目光沉沉凝望着镜中之人。一身金甲戎装,双剑佩腰,青丝仅以一根木簪绾住,褪去闺阁温婉,平添几分将帅英气。

他静静伫立凝望良久,方才缓步上前,立于她身后,轻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虎威将军。”

樊长玉透过铜镜望向他,眉眼含笑,轻声回应:“定国公。”

铜镜映出二人身影,一人蟒袍华贵,一人金甲凛凛,掌心相握,岁月安然。窗外晴光正好,洒落庭院老槐树,秋叶半黄,随风簌簌飘落,铺就一地碎金柔光。

宁娘早已悄然退出门外,还细心带上了房门。灶房内水壶已然沸腾,壶嘴呜呜鸣响,宛若一曲温柔小调。

暮色垂落时分,樊长玉独自移步城南旧肉铺。

郑铁柱一众伙计已然收工,案板擦拭得一尘不染,屠刀整齐悬挂墙面。她静静立在案板前,解下腰间厚背砍刀,轻轻置于案上。凝望着刀柄刀身斑驳的痕迹许久,她取过磨刀石,细细俯身蹭磨数下,刀锋瞬间寒光湛亮,映出她沉静眉眼。

如今她是堂堂虎威将军、一品诰命、定国公夫人,可骨子里,依旧是当年青禾县那个屠户女子。

这把砍刀伴她从青禾县至卢城,从卢城入京城,更随她远赴北狄王庭。它曾劈砍猪骨鲜肉,亦曾浴血斩敌、捍卫家国。刀身经年留下的斑驳印痕,是岁月,是过往,她不愿擦去,亦不必擦去。

樊长玉将砍刀归鞘重佩腰间。郑铁柱从后院走出,见她孤身伫立,不由得微微一怔:“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樊长玉转过身,神色淡然从容:“来老本行罢了。明日清早,替我留一头最肥的生猪。”

郑铁柱沉讷应了一声,素来木讷的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她缓步走出肉铺,彼时暮色四合,城南街巷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步履悠然行过甜水井胡同,她在那棵歪脖老槐树下静静伫立片刻。林墨言屋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他伏案苦读的清瘦身影,她不愿惊扰,转身继续前行。

侯府门前大红灯笼已然点亮,暖红光晕铺洒前路,温柔静谧。

春兰早已在府门前等候,见她归来连忙上前:“夫人可算回府了,晚膳已然备好。”

樊长玉径直走入灶房,谢征正低头为她盛汤,宁娘安坐桌边摆放碗筷。她从容落座,端起瓷碗轻啜一口排骨汤。汤汁慢炖整日,骨肉酥烂入味,鲜醇回甘,暖入心底。

谢征坐在她对面,抬手轻轻拔下她发间木簪,置于桌面。“改日我让人给你打一支金簪。”

樊长玉轻轻摇头:“不必,金簪太过沉重,戴着压得头疼。我就爱这根木簪,戴惯了,合心意。”

谢征目光落于木簪之上,簪尾雕刻的小老虎憨态可掬,身形圆滚,尾梢微翘,惹人喜爱。他拿起木簪,用衣袖细细拭净尘絮,又温柔替她绾发戴好。“既你喜欢,往后我再亲手为你雕刻几支。”

宁娘坐在一旁,捂着嘴偷偷浅笑,悄悄从怀中掏出刻着  “知新”  二字的玉佩,端详片刻,又小心贴身收好。

窗外皓月升空,清辉洒满院落,四下亮堂如水。灶房灯火摇曳,锅中热汤兀自冒着袅袅热气。一家人围坐一桌,闲话家常,暖意融融。

定国公、虎威将军、一品夫人、知新堂掌柜……  外头那些煊赫名头,在外人听来掷地有声,可在这烟火缭绕的灶房之中,尽数归于平淡。她只是阿姐,他只是姐夫,她只是妹妹。

从青禾县市井屠户,到京城金冠将军;从一柄杀猪刀闯荡四方,到一身金甲镇守家国。她走过千山万水,踏过俗世荣华,初心未改,根脉未断。

灶房烟火依旧温热,案上屠刀初心仍在,木簪上的小老虎安然相伴,人间烟火,岁岁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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