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血战
北狄主力,终于倾巢而动。
十五万大军拔营开拔,铁马洪流浩浩荡荡向南碾压,斥候快马连番来报,敌军前锋距卢城已不足四十里。谢征立在城头,极目远眺,远方天际腾起漫天黑尘,滚滚烟尘遮天蔽日,如同一堵推移的铁墙,沉沉压覆了半片苍穹。朔风呼啸而来,裹挟着铁骑踏起的黄土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喉间发紧,满心沉肃。
他敛目转身,缓步走下城墙。中军大帐内,一众参将早已肃立等候,作战地图平整铺于案上,帐缝灌入的劲风,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曳、左右乱颤,光影在众人紧绷的面庞上明明灭灭。
谢征并未落座,挺身立在案前,指尖炭笔轻点地图上一道狭长谷地。两山夹持之间,这条山谷呈南北走势,北阔南狭,宛若一只收口的巨型喇叭。北端连接无垠旷野,南端收束为一处险峻隘口,两侧山坡虽不陡峭,却林木丛生、地势隐秘,是绝佳的藏兵之地。
此地,是北狄大军奔赴卢城的唯一必经之路,亦是他耗时半月、精挑细选的决死战场。
“诱敌深入,于此决战。”
炭笔在山谷两侧重重圈出两处暗记,笔触凌厉有力。“主力尽数潜伏于两侧山坡,先锋部队北上接敌,佯装溃败,将北狄全军诱入谷中。待敌军主力尽数入谷,即刻封锁南端隘口,两山伏兵齐发,合围聚歼,一口吞掉这十五万北狄大军。”
军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灯火噼啪轻响。马参将凝望着地图,眉心紧紧拧起一道深褶,良久沉声开口,询问何人领兵诱敌。
谢征并未应声,骤然转头,目光落向帐角伫立的樊长玉。
她静倚帐柱,一手轻按腰间刀柄,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无波,不见半分波澜。帐中诸人皆顺着主帅目光望去,马参将嘴唇翕动,几番欲言,最终尽数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清楚诱敌任务的凶险。
这场溃败,必须演得极致狼狈、无比逼真,方能让悍勇狡诈的北狄人彻底信以为真,认定卢城守军已是强弩之末、仓皇逃窜。其间分寸分毫难差,稍有不慎,假败便会沦为真溃,诱敌之计,便是送死之局。
“我去。”
樊长玉的嗓音清浅不高,字字落地却沉稳笃定,无半分迟疑怯懦。
谢征没有劝阻,没有犹疑,更无半句体恤软言。他只是深深凝望着她,望进那双澄澈的眼眸——一如黑风谷那夜,沉静如渊,坚冷如石,藏着无惧生死的决绝。
话音落,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那支被他紧握掌心的炭笔,竟被骤然发力的指骨生生捏断。脆响刺破帐中死寂,格外清晰刺耳
归营之后,樊长玉取下墙上那柄厚背砍刀,俯身于磨刀石上细细打磨。刀刃本就锋利,经反复摩挲,褪去细微锈迹,在摇曳烛光下漾开森冷寒芒。她收刀入鞘,悬于腰间,抬手规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拔下发髻木簪,重新稳稳绾好青丝,装束利落,整装待发。
营房门口,郑铁柱扛着巨锤伫立,瓮声瓮气请命,欲随她同往。樊长玉轻轻摇头,语气淡然坚定:“你留下,姐夫那里更需要你坐镇。”
郑铁柱沉默颔首,再无多言,扛着沉甸甸的铁锤转身离去,背影沉肃。
帐中其余几人,皆是神色凝重。周远垂首反复擦拭弓弦,一遍又一遍,直将弓弦磨得光亮如新,指尖却止不住微僵;陈狗子蹲坐角落,反复抽出靴筒短刀、插回刀鞘,动作机械紧绷;李大憨伫立原地,双拳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凸起,青筋隐隐可见;孙大有独坐门槛,独目沉沉凝望着她,腰间粗绳被他反复解下、缠上,往复不休,泄尽心底焦灼。
大军开拔前夕,樊长玉独赴主帅军帐。
谢征正伏案凝视沙盘地图,见她入内,缓缓放下手中炭笔。二人四目相对,帐内静谧无声,千言万语皆藏于相望之中。
她缓步上前,抬手细细抚平他衣领褶皱,收紧他腰间束带,轻轻按了按他胸前鼓起的甲胄衣襟,动作温柔又郑重。而后微微踮足,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记轻柔浅吻,不待言语,旋即转身离去。
谢征端坐原位,静静望着帐帘缓缓垂落,望着那道单薄挺拔的背影,渐渐消融在微凉晨光里。他五指收拢,重新握紧炭笔,掌心力道沉而克制。
天色微明,晨曦初露,樊长玉率五百铁骑悄然出城。
马蹄尽数裹着厚布,踏过冻土,只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如同沉锤击帛,悄然无息。她一马当先,弯刀悬于马鞍之侧,晨风掠起青丝拂过面颊,她目不斜视,全然不顾。身后五百铁骑敛息屏息,静如蛰伏夜猫,无人言语,无人躁动,整支队伍肃杀无声。
前方北狄大营渐近,漫天烟尘愈发浓郁,大地震颤的幅度愈发清晰,千军万马压境的磅礴威压,扑面而来。
樊长玉勒紧马缰,回首扫视身后并肩的数百兄弟,骤然抬手举刀,刀锋直指前方敌阵。
“冲!”
一字落,风雷动。
五百铁骑骤然从隐蔽林间疾冲而出,如一柄淬锋利刃,骤然扎入北狄前锋军阵。北狄守军全然未料屡遭围困的卢城守军,竟敢主动出城野战,猝不及防之下阵脚大乱,前排数道步兵方阵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樊长玉策马纵横,弯刀起落如电,连斩三名敌寇,刀锋破血,杀伐凌厉。她深谙诱敌要务,绝不贪功恋战,几番冲杀挫敌锐气后,骤然调转马头,高声喝令:“撤!”
五百铁骑闻声齐齐折返,佯装溃败,策马回撤。
北狄前锋无故遭袭,折损人手,岂肯善罢甘休?主将即刻挥动令旗,数万大军倾巢压上,铁骑在前奔袭,步兵紧随其后,如滔天潮水汹涌追来,声势骇人。
樊长玉带着五百骑且战且退,一退一反击,一驰一冲杀。每一次回身反扑,都有兄弟应声倒地,再也无法起身归队。乱流飞矢破空而来,擦过她左臂,割裂战甲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袖,顺着小臂蜿蜒滴落。她面不改色,反手撕下衣襟,草草缠住伤口止血,策马继续奔逃。
身上创口渐多,痛感密密麻麻侵蚀躯体,可她片刻不敢停歇。
她必须把这群骄狂的北狄人,完完整整引进那道致命山谷。她要让敌军深信,卢城守军已是穷途末路,只需最后一击,便可破城夺关、大胜而归。
樊长玉咬紧牙关,刀柄被掌心血汗浸得湿滑,她攥得愈发紧绷。余光回首,敌军前锋已追至身后咫尺,为首大将随元青,跨黑马、握长枪,双目赤红,满身嗜血狂戾,死死锁定她的身影。
她骤然收束心神,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扬蹄疾驰,速度再增三分。身后喊杀声震天动地,大地剧烈震颤,敌军紧随的喘息与怒喝,隔着数十步清晰可闻,死亡的阴影紧紧尾随。
终于,山谷入口赫然在前。
樊长玉率残余铁骑疾驰冲入谷口,马蹄踏过碎石,迸起点点星火。她飞快回眸扫视,北狄前锋已然尽数入谷,后续十几万大军源源不断涌入狭长谷地,黑压压的人影填满了整条山谷。
够了。
樊长玉抬手举刀,对着两侧沉寂的山坡,断然一挥。
山坡之上,死寂沉沉,无有声响,无人现身。
她心头骤然一沉,指尖微紧,再次挥刀传令。
下一瞬,满山星火骤然亮起。
无数火把如同破土而生,瞬息间漫山遍野,熊熊火光撕裂暗沉天色,将整条幽深山谷照得亮如白昼。藏于坡上的战旗尽数展开,夜风呼啸卷动旗面,斗大的黑色“谢”字,在火光中猎猎狂舞,威势凛然。
漫天弓弦齐鸣,声响密集如暴雨敲檐。万千箭矢破空而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倾泻谷中。北狄大军拥挤在狭窄山谷之间,进退无路、躲闪无门,凄厉惨叫声此起彼伏,人马相撞、翻倒践踏,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樊长玉勒马驻足,调转马头,静静望着下方被箭雨吞噬的敌军洪流。
火光之中,一道银甲身影破坡而下,耀眼夺目。谢征亲率主力精锐俯冲冲杀,银白色铠甲在熊熊火光中折射冷冽寒光。长剑破空一刺,径直穿透随元青亲兵的胸膛,他马不停蹄,策马直冲北狄军阵核心,所向披靡。
樊长玉亦拨马反扑,带着五百残骑从谷口回杀驰援。
她的弯刀早已卷刃崩口,刀锋迟钝,却依旧不曾停斩。刀钝难劈,便以刀身猛砸;砸之不动,便以身躯冲撞;力道耗尽,便咬牙近身搏杀。她早已记不清斩杀多少敌寇,只知双臂酸痛麻木,几近抬举无力,身边并肩的兄弟越来越少,战场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唯有血战不休。
杀猪小队众人始终死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郑铁柱手中巨锤生生砸断三根,握着残破的锤柄,依旧奋力砸碎最后一名敌寇头颅;周远箭矢尽数射空,弃弓拾刀,伫立在樊长玉身侧,凝神御敌;陈狗子腿部受重创,带伤拖步前行,依旧持刀突刺,死战不退;李大憨满脸血污,憨笑不改,手中战刀砍至卷刃,便换刀再战,悍不畏死;孙大有独目被血水模糊,视物不清,可双手依旧稳健,腰间粗绳缠于指端,随时伺机制敌。
与此同时,谢征纵马纵横谷底,从坡顶杀至谷底,从谷北冲至谷南,往复冲杀,无人能挡。他长剑所及,无有一合之敌,所向披靡,然周身创口亦不断增多——左肩被利刃划开长口,右腿被长枪刺穿,后背遭流矢擦过,片片甲骸碎裂脱落,鲜血浸透战甲。
他全然不顾伤痛,一路浴血冲杀,直至策马奔至樊长玉身侧。
二人并肩立于层层尸骸之上,浑身浴血,衣甲尽染,早已分不清身上血迹是敌是己。
谢征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掌心冰凉,微微颤抖。樊长玉抬眸望向他,眉眼弯弯,依旧是往日温柔澄澈的笑意,穿透漫天血腥与硝烟。
残阳西垂,落日熔金。
惨烈厮杀终于落幕,北狄残军仓皇溃逃。来时十五万浩荡雄师,败退归营之时,已然不足半数。
卢城城墙依旧巍峨矗立,城门安然未破,浴血奋战的将士,尚且存活。
谢征伫立山谷之中,脚下是累累白骨与浸染血色的土地,抬眼西望,漫天晚霞赤红如血,铺展天际。樊长玉轻轻靠在他肩头,抬手扶正发髻间的木簪。那枚刻着小老虎的木簪完好无损,小虎圆身翘尾,憨态依旧,在残阳下静静生辉。
她缓缓闭上双眼,听晚风穿谷而过,簌簌声响低回不绝,似有人轻声絮语。
不知是沙场亡魂的低语,是幸存将士的喘息,还是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在轻声呢喃。
风声往复,声声不息,终汇成一句沉厚无声的宣告——
他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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