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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真相


知新堂开张半载,宁娘的声名便在城南悄然传开,不单是她刊印的书卷版式精良、内容上乘,更因她本人  ——  一位拄着木拐的年少女子,性情温润沉稳,行事条理分明,待人接物始终谦和有礼。

常来买书的熟客渐渐摸清了她的性子,也渐渐熟稔不拘,进门一声清朗的  “宁掌柜”,她从容应声,照旧周到待客,温润如初。

林墨言早已成了知新堂的常客,隔三差五便登门造访。来时从不空手,时而拎着新鲜豆腐,时而捎带时令青菜,偶尔还提着一壶自酿米酒,说是用老家带来的酒曲古法酿成,特意送来让宁娘品鉴。

宁娘浅尝过后,直言酒味微酸。他默默记在心底,下次再携来的酒酿,便恰到好处,全无酸涩之感。二人相处愈发恬淡自然,恰似一对磨合已久的石磨,晨昏相对,缓缓转动,不知不觉间便严丝合缝,相融相契。

彼此都未曾袒露真实身世,林墨言身在知新堂,从不摆新科进士的身段,甚至从未向人提及金榜题名一事。于他而言,那场会试虽侥幸登榜,却名次靠后,无缘入翰林院,只被分派到工部做了区区主事,终日司职水利农桑。虽身居官身,他心底始终自认,仍是个心系田亩的布衣书生。

宁娘亦绝口不提侯府过往,那些朱门荣华、世家羁绊,于她而言早已是前尘旧事。如今她只是知新堂一介掌柜,而非深宅大院里娇养的侯府小姐。二人各自深藏心底秘密,在林立书架间,在淡淡墨香里,在寻常烟火的菜蔬米酒中,一步步慢慢走近,情愫暗生。

转眼便是端午佳节,知新堂早早闭门歇业。宁娘独坐柜台后,学着包起了粽子。

清早的粽叶,是林墨言特意从城南集市精挑而来,叶片宽硕柔韧,裹粽不易开裂;莹白饱满的新糯米,则是隔壁粮铺赵掌柜特意相送,粒粒剔透,泛着温润光泽。

从前在青禾县,有姐姐操劳琐事;入了侯府,自有春兰贴身伺候,她向来只坐等食味,从未亲手包过粽子。此刻不愿露了生疏,便依着往日看林墨言绘图纸的章法,先将粽叶卷成尖顶漏斗,填入糯米,嵌上一颗蜜枣,再覆上米粮,折拢粽叶,以棉绳细细扎紧。

哪知第一个便散了形,糯米簌簌落了满桌;第二个歪歪扭扭,模样干瘪,宛若瘪唇老媪;第三个总算勉强成型,她细细端详片刻,轻放在瓷盘,又耐着性子继续往下包。

待到林墨言登门时,她已歪歪扭扭包了七八个,模样虽算不上周正,却都捆扎紧实,再无漏米散形之态。

他立在门口静静看了半晌,唇角漾起一抹浅笑,宁娘抬眸瞪他一眼,嗔道:“笑什么?有本事你包一个我瞧瞧。”

林墨言应声走入店内,净了手,拈起一片粽叶,转手折绕,指尖翻飞间,一枚规整的漏斗便已然成型。填米、放枣、覆粮、折叶、捆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包好的粽子棱角分明,规整精致,仿若模塑雕琢一般。

宁娘低头望着自己那一堆歪七扭八的粽子,索性将粽叶往桌上一搁,赌气般道:“不包了。”

林墨言笑意温雅,伸手将那些形态拙朴的粽子一一规整,柔声宽慰:“已然极好,初学便能做到这般地步,已是远超常人了。”

二人便这般对坐包粽,一人手法娴熟、速度飞快,一人手法生涩、慢条斯理,却无人嫌慢,岁月悠然静好。灶房内沸水翻滚,咕嘟蒸腾,暖意袅袅。林墨言将包好的粽子逐筐端入灶房,整齐码入大锅,合上锅盖。

宁娘拄着木拐静立灶台旁,凝望着灶膛里跳跃的明火,火光映在她清丽面庞上,染出一抹温润红晕。林墨言蹲在灶前添薪拢火,火光亦在他眉眼间流转摇曳。二人默然无言,可这份静谧之中,却有温柔情愫悄然流淌,如同灶膛里氤氲的热气,绵长温热,沁入心底。

不多时,粽子便已熟透,林墨言捞出一枚,盛入碗中晾至温热,递到宁娘面前。她伸手接过,轻轻剥开粽叶,内里糯米软糯绵密,蜜枣清甜沁脾。咬上一口,烫得微微吸气,眉眼间却满是欢喜,轻声赞道:“好吃。”

林墨言亦剥了一枚入口,细细咀嚼,忽而低低笑起。宁娘抬眸问询:“何故发笑?”

他眸光柔和,语气染上几分怅然:“忽然想起年少端午,每逢此节,母亲总会亲手包粽。我蹲在灶前烧火,母亲立在灶台边煮粽,光景竟与此刻别无二致。”

话音微顿,嗓音轻了几分:“母亲已然离世两载,终究没能亲眼见我在京城安稳落脚,安家立业。”

宁娘放下手中粽子,静静凝望他许久,轻声道:“她定会看得见的。”

林墨言倏然抬首望向她,眼底泛起一层微红,唇角却依旧牵起一抹浅淡笑意。

食罢粽子,林墨言主动帮着收拾碗筷,将碗碟悉数端至灶房,仔细洗净码放,又把灶台擦拭得一尘不染。

宁娘拄着木拐立在门边,望着他在灶房忙碌的清瘦背影,恍惚间竟想起昔日姐夫蹲在灶前添柴的模样。心底骤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愫,朦胧又温热,宛若春日第一场细雨,悄然洒落干裂土地,无声无息,却足以润泽心底荒芜。

“林公子。”

“嗯?”

“往后不必再唤我宁掌柜了。”

林墨言闻声回头,目光落向门口,夕阳自她身后斜斜洒落,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单薄,映在青石地上。她拄着木拐,身姿挺拔,眉眼间噙着一抹温婉笑意。

“直接唤我宁娘便可。”

林墨言抬手在素色衣襟上擦了擦掌心,转身正对着她。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似被什么堵住,一时无从开口。他凝望着她澄澈眼眸,那双眸子清亮灵动,宛若盛满漫天星子。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张口,嗓音带着一丝微涩:“宁娘。”

她瞬时弯起眉眼,笑得温婉明媚,抬手轻轻扶正发间木簪。

夜色渐临,圆月悬空,那日林墨言执意相送宁娘回府,往日从无此举,她亦从未主动相邀,可今日他主动开口,她便未曾推辞。

二人缓步走在城南青石板长街上,一人身背书箱,一人拄着木拐,步履从容,不疾不徐。皓月当空,清辉遍洒,将两道身影映在地面,一高一矮,紧紧相依,相融在如水月色里。

行至侯府门前,宁娘驻足停下,林墨言亦随之止步。他仰头望向门楣上的鎏金匾额,武安侯府四字以金粉描就,在皎洁月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眸微怔。

他骤然怔住,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宁娘,双目圆睁,满是惊愕。

“这……  这竟是你的府邸?”

宁娘轻轻颔首,语气淡然平静:“武安侯是我姐夫,忠义夫人,便是我嫡姐。”

林墨言怔怔凝着她,惊得瞠目结舌,半晌合不拢嘴。

他骤然想起坊间传闻:武安侯夫人出身市井屠户之家,尚有一位妹妹,自幼腿脚不便,却天资聪颖,独自在城南开了一家书局。这些传闻他早有耳闻,却从未将传闻中的女子,与眼前这位拄拐守店、温良谦和的宁掌柜联系到一处。

心绪翻涌间,他面色几番变幻,由白转红,由红泛青,又渐渐褪回苍白。

“你……  你为何从不早说?”

宁娘望着他惊慌失措、双目圆睁、哑然失语的模样,忽然莞尔轻笑:“公子也从未问过我身世来历啊。”

林墨言张了张嘴,欲要辩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垂下眼帘,看向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头沾着些许泥迹,正是白日在郊外菜地里沾染的。

他蓦然想起往日送来的豆腐青菜、土鸡蛋果,想起在她面前侃侃而谈农事农耕、河道水利、匠人技艺,更想起自己曾坦言,只想在京城安稳安家,寻一位懂自己、知自己的良人相守。

一念及此,他双耳发烫,脸颊绯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窘迫难言。

“在下……  在下不知姑娘身份,实在失礼了。”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险些踏空门前台阶,慌忙伸手扶住一旁的石狮子,才稳住身形。

宁娘拄着木拐缓步上前,停在他身前,语气温和却笃定:“公子不必惶恐。我是谁人之女,谁家之妹,从来都无关紧要。我只是宁娘,只是知新堂的掌柜。你所相识相知的,从来都是这般简简单单的我。”

林墨言缓缓抬眸,再度望向她的眼眸。那双眸子依旧澄澈明亮,一如初遇时的模样。没有侯府贵女的矜贵傲气,没有居高临下的疏离淡漠,唯有那份他早已熟稔的温润平和,眼底含着浅浅笑意,妥帖又安心。

他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悸动。指尖仍有微不可察的轻颤,却已然挺直腰身,稳住心神。

“宁娘,我……”

“别这般拘谨,照旧唤我宁娘就好。”  她浅笑抬手,再次扶正发间木簪,柔声叮嘱,“夜色已深,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知新堂照常开市,你若想来,依旧如往日一般便可。”

说罢,她转身拄拐踏上台阶。行至府门前,微微驻足,回眸又望了他一眼。月光清辉之下,他依旧立在石狮子旁,身姿挺拔,眼眸清亮灼灼。她轻轻朝他摆了摆手,推门步入府中。

朱门轻掩,屋内灯火渐亮,窗纸上映出她纤瘦修长的剪影,安静温婉。

林墨言静立侯府门前,久久仰头凝望着那块鎏金匾额。晚风徐徐拂来,带着微凉夜色,吹得他衣袂猎猎翻飞。他抬手将肩上书箱掂了掂,转身缓步离去。

走了数步,又忍不住驻足回头,望向紧闭的侯府大门,灯火通明,暖意暗藏。片刻后,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笑意,转头抬步,大步融入月色深处。

翌日天明,知新堂如期开门迎客。宁娘安坐柜台后,从容整理书卷书单。门上铜铃叮铃轻响,林墨言立在门口,手中提着一块鲜嫩豆腐,眉眼温润如故。

“宁娘,今日的豆腐格外嫩滑,你尝尝鲜。”

她抬眸浅笑,语声轻柔:“进来吧。”

林墨言迈步入内,将豆腐轻轻搁在柜台,转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农政全书》,翻至水利篇目,安然落座细读。

堂内静谧悠然,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间或夹杂窗外几声清脆鸟鸣。宁娘静坐柜台前伏案落笔,林墨言倚着书架静心翻书,二人各安其事,一如往日寻常光景。

可心底终究有了不同。从前彼此隐瞒身世,隔着一层朦胧薄纱;如今真相大白,卸下所有隐秘与拘谨,周遭一切,却分毫未变。

她依旧是温婉淡然的宁娘,他依旧是质朴谦和的林墨言。他送来的豆腐依旧鲜嫩,她包的粽子依旧拙朴歪扭。市井烟火依旧寻常,知新堂的木门依旧朝开暮合。

铜铃轻响,清风入堂,崭新的一日,伴着淡淡墨香,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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