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铁笼里的旧梦
“嗡——嗡——”
清晨的黑铁城是被巨大的工业蒸汽轰鸣声唤醒的。无数根烟囱同时喷吐着黑烟，将原本就灰暗的天空染得更加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焦油和金属粉尘的味道，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苏绵戴上口罩，把宽檐帽压低，遮住了一头显眼的银发。
“准备好了吗？”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购物清单，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们。
今天是“风铃苑”的大采购日。
既然要安家，那就得有个家的样子。床、桌椅、锅碗瓢盆，甚至连窗帘和地毯都要重新置办。
“走着！”
阿左推着一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平板车，用来拉货，“今天咱们就是这条街上最靓的……搬运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除了留守看家的石山和影子，其他人都出动了。甚至连狼牙也被带了出来，毕竟这孩子是本地通，知道哪里买东西不被宰。
黑铁城的集市位于下城区和中城区的交界处。
这里比黑岩哨所繁华得多，但也混乱得多。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甚至打架斗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边走。”
狼牙虽然是个孩子，但在这种环境里却如鱼得水。他领着众人钻进了一条条狭窄的小巷，避开了那些专门盯着外乡人的扒手和巡逻队。
“那家店的木头便宜，而且结实。”
他指着一家挂着“老木匠”招牌的店铺，“老板是个哑巴，不爱坑人。”
苏绵按照清单，一样样地采购。
她挑东西的眼光很毒，既要实用，又要好看。
“这个柜子不错，可以放药。”
“这块布料做沙发套正好。”
“还有这个……给老九做个猫爬架？”
雷骁和赤野跟在后面，充当着无情的付钱机器和搬运工。虽然嘴上说着“麻烦”、“浪费钱”，但每一次苏绵回头询问意见时，他们都会第一时间点头说“买”。
不知不觉，平板车上已经堆满了东西。
“再去前面看看。”
狼牙指了指前方的一条宽阔大道，“那边有个旧货市场，听说昨天刚运来一批好货。”
众人转过街角。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野兽的嘶吼声。
在大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圆形的钢铁建筑。它像是一个巨大的角斗场，外墙上挂满了生锈的铁链和暗红色的血迹。即使隔着几百米，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呼声和惨叫声。
那是黑铁城的“斗兽场”。
也是这座城市的娱乐中心，更是奴隶和野兽的坟墓。
“怎么走到这儿了？”
阿左皱了皱眉，捂住鼻子，“这味儿真冲。”
一直跟在苏绵身边的赤野，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座巨大的建筑，机械臂在身侧微微颤抖，发出“咔哒咔哒”的咬合声。红色的电子眼闪烁不定，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的混乱之中。
“二哥？”
苏绵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停下来，转身看他。
赤野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岁月的尘埃，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他被关在散发着恶臭的地下铁笼里，和其他的孩子一起，为了抢夺一块发霉的面包而厮杀。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被拖出去喂野兽。
那里没有光。
只有血，和无尽的黑暗。
“怎么了？”
雷骁走过来，按住赤野的肩膀。他的手很有力，带着一股让人清醒的痛感。
赤野猛地回过神。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没……没事。”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就是……看见了老家，有点想吐。”
“老家？”苏绵愣了一下。
“嗯。”
赤野指了指那个斗兽场，“我就是在那种坑里爬出来的。”
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的鞭哨声响起。
一队全副武装的守卫押送着一群奴隶从街上走过。那些奴隶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甚至还有孩子。他们赤裸着上身，脖子上套着沉重的铁项圈，脚踝上拖着铁链，眼神麻木而绝望。
“快点！磨蹭什么！”
守卫挥舞着鞭子，抽在一个走得慢的少年背上。
少年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起来！别装死！”
守卫抬起脚，狠狠踹在少年的肚子上。
那个少年蜷缩着，发出一声呜咽。
那一瞬间。
赤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也是这样被人踩在脚下，连哭都不敢出声的自己。
“操！”
赤野低吼一声，机械臂上的动力核心瞬间满载。他推开挡路的阿左，就要冲上去。
“赤野！”
雷骁一把拉住他，“别冲动！这是在城里！”
“放开我！”
赤野红着眼，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老子要去宰了那帮畜生！”
他忘不了。
那种被人当成牲口一样对待的屈辱。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二哥。”
一只柔软的小手握住了他那只颤抖的机械手。
苏绵挡在他面前。
她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暴戾和痛苦的眼睛。
“别去。”
她轻声说。
“你现在去，只能救一个。而且会把大家都搭进去。”
赤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就在这看着？”
他咬牙切齿，“看着他们像我一样……烂在那个坑里？”
“不。”
苏绵摇摇头。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新手帕，踮起脚，擦掉赤野额头上的冷汗。
“我们不看着。”
她转过身，看着那队走远的奴隶，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
“我们把那个地方……买下来。”
“或者……毁了它。”
赤野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人。
她明明连杀鸡都不敢，此刻却说着要毁掉一座斗兽场的话。
“你知道那是谁的地盘吗？”赤野问，“那是机械神教的产业。”
“我知道。”
苏绵握紧了他的手。
“但是……那是让你疼的地方。”
“我不喜欢。”
她抬起头，看着赤野。
“二哥，我们回家吧。”
“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回来。”
“把那个笼子……彻底砸碎。”
赤野看着她。
那个曾经让他恐惧、让他想要逃离的噩梦，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人站在他身边。
告诉他，那是可以被砸碎的。
“好。”
赤野深吸一口气，暴戾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反手握住苏绵的手，用力捏了捏。
“听你的。”
“回家。”
一行人转身离开。
背对着那座巨大的斗兽场。
但在赤野的心里，一把火已经烧了起来。
那是一把……复仇的火。
也是一把，为了守护现在的“家”，而必须点燃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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